劉應振緩緩轉過身,昏暗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有幾分陌生和可怖。
他就這麽靜靜地看着窗外,不知多久,嘴中突然吐出一句:“殿下,您想過沒有,先皇……爲何會突然駕崩?”
這個問題像一道驚雷,在孟宸的腦中炸響。
劉應振回過頭去,看着孟宸那張年輕的面容,繼續道:“殿下也覺得如外界所說一般,下毒?遇刺?北狄刺客?”
孟景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老師,一個荒唐而又極具誘惑的念頭瘋狂地滋生出來。
“難道不是嗎?”這句話說出來的幾秒鍾,他突然話鋒一轉。
“不對,你的意思是……”
“臣什麽都沒說,”劉應振打斷了他,“臣隻是覺得,此事蹊跷,坊間也早有傳聞。若是能找到一些人證物證,證明先皇的死與當今陛下有關……到那時,天下洶洶,群情激憤,煜親王手握重兵,他就算不想清君側,爲了大昭明的安危,爲了孟家的列祖列宗,也不得不站出來主持公道!”
孟宸徹底呆住了,相比于主動去拉攏皇叔,這個計劃無疑更加陰險,也……更加“安全”。
他不需要承擔主動謀逆的罪名,隻需要順水推舟,看着孟景被拉下馬。
他看着劉應振,嘴唇動了動,但是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原本想呵斥,想說這太卑鄙,但内心深處那對皇位的渴望,像一隻手一樣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嚨。
劉應振看出了他的動搖,“臣在宮外,恰好認識一位故人,他……有辦法找到我們需要的人。”
孟宸閉上眼,不再去看劉應振。
許久,他才疲憊地揮了揮手。
“此事,老師自行處置便是,我累了。”
這便是默許。
劉應振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他深深一揖,眼底是壓抑不住的狂熱。
“臣,遵命。”
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留下孟宸一人,在巨大的陰影中被野心和恐懼反複撕扯。
當夜,天空沒有月亮,烏雲遮蔽了星光。
京城南郊有座破廟,廟宇荒廢多年,孤獨的建築物在風中站立。
劉應振裹着一件黑色鬥篷,一個人騎馬來到廟前。
他下了馬,把馬拴在腐朽的拴馬樁上,推開了廟門,門發出吱呀的聲音。
廟裏沒有人,隻有一座佛像,佛像的頭缺了半邊,空洞的眼神在黑暗中看着他。
風從破窗吹進來,神龛上的蛛網被吹動。
劉應振沒有點火,他在黑暗中站着,靜靜地等待。
過了一會兒,一道黑影從佛像後面幽幽的出來,動作輕的沒有任何聲音。
“劉大人,你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一刻鍾。”來人的漢話說得有些生硬。
雲層裂開一道縫,漏下一點月光,可以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中原人不同的臉部輪廓——是北狄人。
劉應振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不動聲色。
“路上有些眼線,需要清掃。”他開門見山道:“我的人,帶來了嗎?”
那北狄人拍了拍手,兩個同樣勁裝打扮的狄人從暗處拖出一個不住發抖的身影,重重地扔在地上。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太監服,瘦得皮包骨頭,臉上滿是污泥和淚痕,渾身顫抖不止。
劉應振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爲了今天的計劃,他告訴自己,這是撥亂反正,是爲孟氏江山清除禍害。
可當他看到這個北狄人,看到這個被吓破了膽的小太監時,一個聲音在他心底響起:劉應振,你這是在與虎謀皮,你在通敵賣國。
他強行壓下那絲動搖,将所有的罪惡感都歸結爲成大事前的必要犧牲。
“擡起頭來。”
那小太監哆哆嗦嗦地擡起頭,一看到劉應振官服上的補子,立刻吓得磕頭如搗蒜。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閉嘴!”劉應振冷喝一聲:“我問你答,若有半句假話,你知道下場。”
小太監立刻噤聲,隻是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先皇駕崩那天,你在哪裏當值?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全部說清楚!”
小太監害怕地看了一眼旁邊的北狄人,隻見那個人對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好像得到了命令,吸了一口氣,用顫抖的哭腔說:“回……回大人!奴才……奴才那日在禦膳房當值……親眼……親眼看見……是……是當時還是太子殿下的……跟當今陛下身邊的小栓子公公,在……在給先皇熬的參湯裏,放了……放了一包藥粉!”
他說完,破廟裏一片寂靜。劉應振站在原地。
心中是複雜的感情,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成功了!
他拿到了這把“利刃”,就可以刺穿孟景的心髒,可以改變整個大昭明的朝局。
他看向那個北狄人,強壓下心頭的心慌,緩緩開口說:“很好,那個人果真沒騙我,你們要的東西,我會給你們的。”
那個北狄人笑了笑,“劉大人果然爽快。隻是,這個人證的命很金貴。大人您,可要保護好他。”他話裏的威脅不言而喻。
劉應振沒有理會,他隻是轉過身,冷冷地看着地上那個已經癱軟如泥的小太監。
這下他終于知道那個突然湧出的情緒是什麽了——是背叛的快感,和對未來的掌控感。
他深知,這條路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他背對着那小太監,對身後的北狄人吐出兩個字:“滅口。”
那北狄人發出一聲低笑,漢話說得生硬,語氣帶着一股子野蠻的得意。
“劉大人果然是與衆不同,不像别的那些中原的官員,做什麽都喜歡繞彎子。”
他身後的兩個同伴已經把小太監的屍體拖進角落的陰影裏。
他們割斷了小太監的喉嚨,動作迅速且沒有多餘的聲音。
劉應振沒有說話,他站在原地,血腥味沖進他的鼻腔。
他沒有感到不舒服,反而有一種控制一切的感覺。
“哼,這隻是一場交易,”劉應振的聲音沒有變化,“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放心,我明白。”
那個北狄人點點頭,似乎對他的态度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