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她不再有任何停留,甚至沒有再看他一眼,仿佛他以及他身後的巨大困境,此刻已暫時失去了關注的必要。
她轉身,高跟鞋的鞋跟敲擊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穩定、漸行漸遠的“咔、咔”聲,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陳钰慌亂的心跳間隙。
門被拉開,又輕輕合上。
輕微的“咔哒”鎖舌齧合聲,在空曠的審訊室裏被無限放大。
陳钰一個人僵坐在原地。
甯蔓芹最後那句話,帶着那種意味深長的停頓和“别的事”的暗示,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鑽進了他的衣領,正沿着他的脊背緩緩遊弋。
這一點,這戛然而止的逼問,這看似給予喘息空間實則施加了更大心理刑訊的“仁慈”,這充滿不祥預感的“别的事”——完全、徹底地出乎了陳钰的意料之外。
“回去好好想一下”,這簡單的七個字,此刻成了最沉重的枷鎖。
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将是在自己内心搭建的刑房裏,反複咀嚼恐懼與不确定性的煎熬。
真正的審判,似乎才剛剛開始,并且,主審官暫時退場,留他獨自面對自己那已開始分崩離析的城池。
空氣粘稠得仿佛凝固的膠水,死死糊在劉世廷的鼻腔和肺葉上。
他把自己陷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裏,那本應象征權力和舒适的座椅,此刻卻像一張冰冷的鐵砧,而他,就是砧闆上那塊被無形重錘反複敲打的、無處可逃的肉。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過厚重的防彈玻璃和昂貴的百葉窗縫隙,艱難地滲進來幾縷,非但沒能帶來絲毫明亮,反而給偌大的辦公室鍍上了一層鉛灰色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又一個……”他幹澀的嘴唇無聲地翕動,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光滑的紅木桌面,發出單調而空洞的笃笃聲,在這死寂中格外刺耳。
那聲音像極了喪鍾,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就在昨天下午,規劃局的副局長老馬,那個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說“劉縣放心,天塌下來兄弟頂着”的老馬,被紀委的人“請”走了。
沒有風聲,沒有預兆,就像一滴水悄無聲息地蒸發在滾燙的沙漠裏。
緊接着是交通局的一個副局長,那個管着全市道路命脈、油水最肥的崗位。
消息是今天一早傳來的,同樣幹淨利落,同樣不留痕迹。
他們被帶走時,甚至沒能在辦公室或者走廊裏留下一點掙紮的餘響。
紀委的人,像一群訓練有素的幽靈,精準地攫取目标,然後消失。
劉世廷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焦躁地在厚實的地毯上來回踱步。
昂貴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地上,本該是無聲的,此刻卻發出沉悶的、令人心慌的噗噗聲。
每一次腳步落下,都像是踩在自己那顆狂跳不止的心髒上。
危險!這感覺從未如此清晰、如此迫近。
他仿佛能嗅到空氣中彌漫開來的、鐵鏽般的血腥氣,那是權力傾軋、大廈将傾前特有的腐朽味道。
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王峰。
王峰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在開發區管委會,位置不算頂高,但勝在關鍵,是他龐大利益鏈條上不可或缺的一顆螺絲釘。
就在一個小時前,沈近南臉色煞白地進來,壓低聲音報告:“劉縣長,王主任……被甯書記叫去問話了。”
甯蔓芹!
這三個字像三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劉世廷的太陽穴。
那個空降下來、油鹽不進的女人!
她那雙看似平靜無波的眼睛,總像能穿透一切僞裝,直視人心最肮髒的角落。
王峰被叫去問話,雖然沒有立刻采取留置措施,但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号!
一個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征兆——那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收緊,網眼已經勒到了他劉世廷的脖子根上!
他猛地停住腳步,額頭抵在冰冷的落地窗玻璃上。
窗外,縣城在灰霾中匍匐,那些他曾經俯瞰、掌控的樓宇街道,此刻都變得模糊而猙獰,像一張張無聲嘲笑的巨口。
寒意順着玻璃的涼意,瞬間爬滿了他的脊椎。
他打了個冷顫,不是因爲冷,而是源于骨髓深處的恐懼。
他太熟悉這套流程了:先外圍,再核心;先小魚小蝦,再順藤摸瓜。王峰,就是那根即将被摸到的藤!
不能再等了!
必須自救!
必須找到能撬動局面的關鍵籌碼!
江昭甯!那個看似溫和、眼神卻銳利如刀的家夥。
他像一塊突然投入死水潭的石頭,激起的漣漪,正一圈圈擴散開來,攪動着深水下的污泥。
甯蔓芹的突然發力,背後必然有江昭甯的影子!他們是一夥的!
必須将他們置之于死地!
劉世廷猛地轉身,幾步沖到巨大的辦公桌前,一把抓起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
手指因爲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喉嚨口的腥甜,撥通了那個他此刻唯一能想到、也能威脅到的人——董海。
“嘟…嘟…”等待音在死寂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漫長,每一聲都敲在劉世廷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喂?劉…劉縣長?”董海的聲音終于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和小心翼翼,仿佛一隻受驚的兔子。
“老董!”劉世廷的聲音像被砂紙打磨過,嘶啞而冰冷,每一個字都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現在!立刻!給我提供有價值的,關于江昭甯的信息!”
“有價值的!懂嗎?”他刻意加重了“有價值”三個字,像重錘砸在董海的心上。
電話那頭明顯頓住了,隻有壓抑的呼吸聲傳來。
幾秒鍾的沉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還…還沒,沒!”董海的聲音帶着哭腔,充滿了絕望的推诿,“劉縣長,真沒有,我這邊……”
劉世廷的耐心瞬間被這推脫點燃,化爲暴怒的火焰。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筆筒都跳了起來。“沒有?!”
他對着話筒咆哮,聲音因極緻的憤怒而扭曲變形,“好!很好!”
“董海,你給我聽清楚!”
“沒有有價值的信息,你兒子今天下午就給我滾出公安局科信大隊!”
“我親自安排,送他去緝毒一線當卧底!去最危險、最他媽九死一生的地方!你聽清楚了嗎?”
“轟隆!”
電話那頭,董海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
他眼前一黑,身體猛地一晃,差點撞在身後的文件櫃上。
緝毒一線?卧底?那是什麽地方?那是血肉磨盤!
是進去了就幾乎不可能活着出來的絕地!
他唯一的兒子,他董家唯一的根苗!
劉世廷這哪裏是威脅,這是要絕他董家的後啊!
“不!劉縣長!不能啊!”
“我兒子他…他……他不是那一塊料子啊!”董海的聲音瞬間被巨大的恐懼攫住,變得語無倫次,隻剩下劇烈的喘息和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他仿佛看到兒子年輕的臉龐在毒販的槍口下變得血肉模糊,巨大的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将他淹沒。
“不能?”劉世廷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寒風,冰冷刺骨,帶着殘忍的快意,“那就給我有價值的!現在!立刻!說!”
“有!有!”董海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帶着哭喊的意味,“我說!我說!”
“江書記…江書記他昨天下午,在辦公室…他說…他說要盡快召開一個統戰工作座談會,重點落實宗教場所的規範化管理政策,特别是關于民間信仰活動點的審批和監管……”
“放屁!”劉世廷的怒吼幾乎要震碎話筒,“董海!你他媽拿這些狗屁不通的工作安排來糊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