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船是我父親的,我現在就要拿回來。”
張翠花從馬紮上站起,手指幾乎戳到陳峰臉上。
“你以爲你是誰,分家是過家家嗎?”
“想當大人是吧,我今天就教你怎麽當大人。”
她轉身沖進屋,翻箱倒櫃一陣亂響。
随後捏着一張泛黃的紙,摔在陳峰面前。
“要繼承你爹媽的東西?可以。”
“那你爹媽欠下的債,你是不是也得一并繼承了。”
陳峰的心髒一沉,前世的記憶碎片刺入腦海。
他想起來了,是有這麽一筆債務。
父母出事前,叔叔陳建要蓋二層小樓給堂哥娶媳婦。
錢不夠,便撺掇他父親陳海出面。
以陳海的名義,從村信用社貸了一筆款,足足五百塊。
在這個年代,五百塊是一筆可以壓垮任何家庭的數字。
父親當時隻覺得是幫襯兄弟。
可錢剛借出,新房地基打好,父母就葬身大海。
那筆錢,一分未用在陳峰兄妹身上,全變成了叔叔家的瓦房和堂哥的新衣服。
現在這筆債卻要讓他這個孤兒來背。
怒火在陳峰的胸腔裏燃燒。
“那錢是叔叔蓋房子用的,憑什麽要我來還?”
張翠花雙手叉腰。
“就憑欠條上寫的是你爹陳海的名字,白紙黑字,村社蓋了章。”
“父債子償,天經地義。你要當家,就得把賬扛起來。”
“要麽,就帶着你那個賠錢貨妹妹,滾出這個家,什麽都别想要。
王秀娟有些心虛,但更多是幸災樂禍。
陳東也放下小人書,嚷嚷起來:“還不起錢還想當老大?趕緊去給人當牛做馬吧。”
陳峰吸了口氣,将怒火壓回心底。
憤怒是弱者的情緒,而他隻看利弊。
跟這群人講道理是沒用的,信用社隻認欠條。
他冷冷看着張翠花。
張翠花心裏,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好。這筆債,我認了。”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欠條。
紙上陳海兩個字,是父親的筆迹。
陳峰用手指撫過那兩個字,仿佛還能感受到父親落筆時,對兄弟的信任。
真是諷刺。
“從此,我們兄妹與你們再無瓜葛。”
“債,我會還清。船,我也要定了。”
“小悅,我們走。”
陳峰拉起妹妹的手,再沒看院裏那幾張臉,徑直離去。
身後傳來張翠花的聲音:“算你識相。”
“信用社的利息可不低,别到時候還不起,被人打斷了腿再回來哭。”
陳峰的腳步沒有停頓。
他的人生字典裏,早沒了哭這個字。
他隻會讓那些欺辱過他的人,哭都哭不出。
兄妹倆回到村尾的破屋。
屋裏陰暗潮濕,一道光從屋頂破洞照進來,投下光斑。
陳悅顯然吓壞了,臉色煞白,緊抓着哥哥的衣角。
“哥,我們真的要還那麽多錢嗎?”
陳峰蹲下身,替她擦去臉上灰塵。
“别擔心,有哥在,我今夜要出去有事。”
他掏出賣海鮮的錢,抽出幾張塞到妹妹手裏。
“拿着,去買兩包糖,再買一斤白面,哥明早給你做面疙瘩湯。”
“你買完就待在家裏,等哥回來。”
陳悅握着錢,用力點頭。
安頓好妹妹,陳峰朝着村子另一頭走去。
捕撈大黃魚刻不容緩。
但自己需要一個能把後背交給他的人。
陳峰的腦海裏,浮現出李浩的臉。
村裏人都叫他猴子,一個和陳峰一樣,從小沒了爹,跟寡母相依爲命的孩子。
前世陳峰闖蕩城市,是李浩把家裏給他母親看病的錢塞給了他。
後來陳峰遭人暗算,也是李浩帶人千裏迢迢跑來,拿到了翻盤的關鍵證據。
這個兄弟骨子裏有義氣。
這一世,他要帶着李浩一起沖出去。
陳峰來到村西頭一間泥胚房前。
一個少年正蹲在門口,修補着漁網。
“猴子。”
李浩擡頭,看到是陳峰,立刻笑了起來。
“峰哥,你怎麽有空來找我?”
“準備出海,幹一票大的。”
“出海?”
李浩愣了下:“峰哥,你那船不是被扣着嗎?”
“船,我要回來了。人手,我們兩個就夠。”
“我隻問你,敢不敢跟我賭一把?”
李浩看着陳峰,今天的峰哥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的他眼裏總帶着憂郁。
可現在的陳峰,眼裏像燃着火。
李浩的血液也沸騰起來:“峰哥,你說怎麽賭。”
“賭赢了,我們就在鎮上買房。賭輸了,大不了一無所有。”
買房這個詞,對李浩來說遙不可及。
他看了一眼身後漏雨的泥屋,想到了自己常年操勞的母親。
李浩站起,将手裏的漁網往地上一扔。
“哥,我爛命一條,有什麽不敢賭的!”
他咧嘴一笑:“我陪你去。”
“好。”
陳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現在,我們去碼頭。”
二人立刻朝着海邊走去。
殘陽如血,将碼頭渡上一層金色。
陳峰父親那條船,被拖在碼頭最偏僻的一角。
半個船身陷在淤泥裏,像一具浮棺。
李浩看到船的慘狀,倒吸一口涼氣:“峰哥,這還能開嗎?”
“能。”
陳峰脫鞋跳上船,積水瞬間沒過腳踝。
這是他父親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也是他逆天改命的起點。
“動手!”
兩人開始忙碌起來。
舀積水,鏟藤壺。
兩個少年,汗水浸透衣衫,雙手磨出了血泡,誰都沒有停下。
陳峰鑽進船艙,檢查柴油機。
“猴子,去買十升柴油,再買點機油!”
李浩拿着錢跑了,陳峰則用扳手清理堵塞的油路和濾網。
當李浩提着油桶跑回來時,陳峰已經基本清理完畢。
柴油加注,機油潤滑。
陳峰握住搖杆,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一搖。
發動機噴出一股黑煙,然後沒了動靜。
“再來!”
陳峰再次發力。
“吭……吭哧……突!突!突突突!”
一陣轟鳴聲響起。
發動機啓動了。
李浩興奮得差點跳起來:“動了!峰哥,它真的動了!”
陳峰臉上也露出了笑容,他将新漁網搬上船,又檢查了船錨和纜繩。
夜色已經籠罩大海,遠處漆黑一片。
“猴子,害怕嗎?”
李浩站在船頭,感受着腳下的震動,用力搖頭。
“有哥在,不怕。”
陳峰笑了,他解開纜繩,将船舵一轉,對準了深海。
“好兄弟!”
他将油門推到了底。
木船發出一聲咆哮,破開水面。
在身後留下一道浪花,沖向了深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