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八方湧來的嘲諷，像腥鹹的海浪，一波波拍打在陳峰身上。
他卻如礁石般，紋絲不動。
沒有憤怒，沒有不甘，連一絲該有的窘迫都沒有。
那張年輕的臉上，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讓人心裏發毛。
這種反常的沉靜，在王秀娟和陳建眼裏，自動被解讀爲輸光一切後，萬念俱灰的認命和麻木。
兩人相視一笑，準備好好享受這場由他們親手導演的審判大戲。
“還磨蹭什麽？”
王秀娟用胳膊肘捅了捅丈夫，迫不及待地嚷道。
“趕緊的！當着全村老少的面，讓他履行賭約！”
“磕頭認錯，把那破船和漁具都交出來！明天就給我家下海幹活去！”
“就是啊叔！您可千萬别心軟！”
一旁的張強也跟着煽風點火。
“這種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就得往死裏收拾，他才曉得啥叫規矩！”
陳建清了清嗓子，心滿意足地背起手，踱到陳峰面前。
他拿出長輩教訓晚輩的架子：“陳峰啊，比試的結果，大夥兒都瞧見了。”
“是爺們，就得敢作敢當。二叔我也不爲難你，你現在……”
“等一下。”
陳峰終于擡起頭，先是掃過陳建，随即又落在他身後堆積如山的漁獲上。
陳峰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誰告訴你，我輸了？”
一句話，讓整個喧鬧的碼頭，詭異地安靜了一秒。
随即，爆發出了一陣比剛才更加肆無忌憚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是不是聽岔了？這小子說他沒輸？”
“腦子進水了吧！他那船上連片魚鱗都看不見，拿什麽赢？”
“我看他不是輸傻了，是輸瘋了！徹底瘋了！”
王秀娟笑得腰都直不起來，指着陳峰的手抖得像抽筋。
“你沒輸？行啊，那你倒是把你釣的魚掏出來，給大夥兒開開眼！”
“怎麽，你釣的魚長了翅膀，會自個兒飛到鎮上錢莊裏換成票子？”
陳峰壓根沒理會她的叫嚣，隻是微微側過頭，看向身後那兩個一言不發的兄弟。
“猴子，石頭。”
“把咱們的戰利品，搬出來吧。”
李浩和趙磊對視一眼，臉上同時綻放出興奮的神色。
兩人二話不說，轉身一躍，穩穩跳上了船。
在碼頭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兩個身影消失在黑暗的船艙裏。
幾秒鍾後，一陣沉重的摩擦聲從船艙傳出，仿佛有什麽巨物正在被硬生生拖動。
接着，李浩和趙磊擡着被油布蒙得嚴嚴實實的“東西”，一步一喘，艱難地挪出了船艙。
那“東西”實在太沉了。
李浩和趙磊兩人憋得滿臉通紅，胳膊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将它擡下船。
咚的一聲悶響，重重砸在了碼頭中央的空地上。
“哼，故弄玄虛！”
王秀娟不屑地撇撇嘴。
“我倒要看看，你這破船裏頭，能擡出個什麽金疙瘩來！”
張強抱着胳臂，一臉譏諷。
陳峰沒有說話，他緩步上前，在那塊巨大的油布前站定。
在全村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他伸出手，抓住了油布的角，猛地一掀。
“嘩啦！”
油布被淩空甩起，落在地上。
而油布之下的龐然大物，也終于在碼頭雪亮的燈光下，暴露了它的真容。
那一瞬間，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的嘲笑，所有的議論，所有自以爲是的評判，都戛然而止。
碼頭上百号人，眼睛瞪得像銅鈴，下巴幾乎要砸在自己的腳面上。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一秒鍾内完成了從輕蔑到震驚的劇變。
眼前的魚，體長接近一米，腰身比漢子還粗，通體遍布着猛虎般的暗金色條紋。
它靜靜地躺在地上，依舊透着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整個碼頭，死寂一片，隻剩下冰冷的海風在嗚咽，和衆人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虎……虎頭魚王！”
人群中，頭發花白的老漁民嘴唇哆嗦，顫巍巍地喊出了隻存在于睡前故事裏的名字。
一石激起千層浪，整個碼頭瞬間被這個名字徹底引爆。
“天爺啊！真的是虎頭魚王！和傳說裏講的一模一樣！”
“這他娘的怎麽可能？這種東西，真的能被人釣上來？”
“快看那體型！得有一百斤了吧？不，一百二十斤都不止！”
如果說，陳建那幾百斤漁獲，隻是讓村民們羨慕和震驚。
那麽眼前這條隻存在于傳說中的海底霸主，帶給所有人的，就是一場颠覆認知的風暴。
在這樣神迹般的現實面前，關于數量的比較，都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陳建傻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看那條比自己兒子都壯實的虎頭魚王，又回頭看看自己那幾筐引以爲傲的漁獲。
那一刻，他畢生的驕傲和自信，被那霸道的虎紋，撕了個粉碎。
王秀娟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她張着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翠花更是如遭五雷轟頂。
她一直以爲，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爲了這個家好。
是爲了給更有出息的二兒子，和金孫鋪路。
她将所有的偏愛，都傾注給了她認爲對的一方。
可眼前這殘酷的現實，卻化作響亮的巴掌，狠狠抽在了她的臉上。
張翠花引以爲傲的二兒子，有着幾十年的捕魚經驗。
再加上她背地裏搞的那些小動作，到頭來，竟然比不上這個被她唾棄的孫子。
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廢物，到底誰才是能撐起這個家的頂梁柱？
張翠花的腦子裏嗡嗡作響，幾十年來根深蒂固的信念，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陳峰沒有理會身後山呼海嘯般的震驚，更沒有興趣去享受這勝利的榮光。
他走到已經面如死灰的二叔面前，彎腰将地上那本打漁筆記，撿了起來。
他連看都懶得看，當着所有人的面，雙手抓住本子。
“刺啦！”
那本被陳建視若珍寶的筆記，被他撕成兩半，随手扔在地上。
陳峰擡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真正的技術，是長在這裏的，不是寫在這種破爛上。”
他擡起眼，冰冷的目光越過失魂落魄的陳建和王秀娟。
最後，死死釘在了奶奶張翠花的臉上。
“現在，我們可以來談談賭約了吧？”
“把我父母用命換來的那塊宅基地，給老子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