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對于漁村的孩子們來說,是一個遙遠的夢。
寬闊的柏油馬路,兩邊林立的樓房,商店裏琳琅滿目的商品,以及街上穿着時髦的男男女女。
這一切,都與漁村的貧瘠和閉塞,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但對擁有四十歲靈魂的陳峰來說,這不過是一座尚未被時代浪潮完全喚醒的小城。
他騎着二八大杠,不緊不慢地穿行在縣城的街道上,心中早已有了清晰的計劃。
直接上門拜訪老領導,那是下下之策。
一來唐突,二來顯得目的性太強,容易引人反感。
對于老領導這種級别的人物,你送什麽禮,遠沒有你怎麽送來得重要。
他需要一個契機,能讓他以最自然的方式,與老領導産生交集。
陳峰将自行車停好,走進一家供銷社。
用身上的零錢,買了一包在當時頗爲暢銷的牡丹牌香煙。
然後便不急不緩,朝着縣城中心的人民公園走去。
根據前世的記憶,這位退下來的錢姓老領導一生簡樸,不愛應酬。
唯獨有兩大愛好,釣魚和下棋。
釣魚的地點不固定,但下棋的地方,卻幾十年如一日,就在這人民公園的梧桐樹下。
陳峰走進公園,隔着老遠就看到十幾個老頭,正三五成群地圍在一起。
或捉對厮殺,或觀棋不語,場面好不熱鬧。
陳峰沒有急于上前,找了個石凳坐下,耐心觀察起來。
他在尋找一個合适的跳闆。
很快,陳峰的目光,就鎖定在了最中心的棋局上。
棋局的一方,是一名穿着中山裝,氣度不凡的老者。
鶴發童顔,落子如飛,顯然是個中高手。
而他的棋盤對面,則圍滿了觀戰的人。
裏三層外三層,不時發出一陣陣叫好聲。
陳峰認得他,此人姓孫,是縣文化館退下來的老館長。
一手象棋下得出神入化,是這片棋攤公認的棋王。
更重要的是,他是錢老領導最好的棋友,幾十年的老夥計。
想要接觸到老領導,這位孫老,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陳峰靜靜地等待着。
一局終了,孫老以精妙的棄車砍士,絕殺了對手。
在周圍人的贊歎聲中,他得意地捋了捋胡須,準備收兵回營。
“老先生,棋藝高超,晚輩佩服。”
陳峰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衆人回頭,隻見一個穿着樸素,眼神清亮的少年,正彬彬有禮地站在那裏。
孫老打量了陳峰一眼,見他年紀輕輕,卻不卑不亢,心中生出幾分好感。
他笑着問道:“小夥子,也懂棋?”
“略懂一二。”
陳峰微笑着回答:“剛才看您那招棄車絕殺,實在是精妙絕倫。”
“不過,晚輩鬥膽,覺得若是中盤那步馬不跳邊,而是選擇平炮兌車,或許能更早地奠定勝局。”
他這話一出,周圍的老頭們都愣住了。
一個毛頭小子,竟然敢在棋王孫老面前班門弄斧?
孫老也有些意外,他仔細地回想了一下剛才的棋局,随即眼中爆發出異樣的光彩。
他發現這少年說的,竟然真的有幾分道理!
那一步若是換成平炮,确實能更快地鎖死對方的攻勢。
孫老的興趣被徹底勾了起來:“小夥子,你可敢與我這老頭子,手談一局?”
“求之不得。”
陳峰要的,就是這個機會。
他在衆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坦然坐到了孫老的對面。
新的棋局,就此展開。
陳峰并沒有急于求勝。
對付孫老這樣的高手,如果一上來就咄咄逼人,反而會落了下乘。
他選擇了最穩健的屏風馬開局,穩紮穩打,步步爲營。
陳峰的棋路,看似平平無奇,卻暗藏玄機。
前世的他,爲了在商場上結交人脈,曾專門請過國手級别的老師,系統地學習過棋藝。
他腦子裏裝着的,是未來幾十年,經過無數棋手和AI驗證過的棋路和定式。
這些東西,在這個年代,是降維打擊。
但陳峰沒有表現出來。
他巧妙地将一些超越時代的布局思想,融入到了常規的對弈之中。
孫老越下越是心驚。
對面這個少年,就像一個深不可測的泥潭。
他的每一步棋,總能恰到好處地化解自己的攻勢。
自己的每一步進攻,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有力無處使。
而對方的防守,卻如同銅牆鐵壁,密不透風,找不到任何破綻。
棋局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進入了中盤。
兩人依舊是平分秋色的局面。
但觀戰的那些老棋迷們,卻都看出了門道。
看陳峰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輕視,變成了凝重和震驚。
因爲他們發現,從始至終,都是孫老在主攻。
而這個少年,卻僅僅依靠防守,就和棋王下得難解難分。
這種功力,已經不是略懂一二了,分明是深藏不露的絕頂高手。
棋局的後半段,更是精彩紛呈,險象環生。
兩人你來我往,兌子搏殺,棋盤上的局勢瞬息萬變。
最終,當棋盤上隻剩下寥寥幾個殘子時,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
棋盤上,赫然是誰也奈何不了誰的和棋局面。
“好棋!真是好棋啊!”
周圍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這盤棋下得實在是太精彩了,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看得所有人大呼過瘾。
孫老心中又驚又喜。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下過這麽酣暢淋漓的棋了。
“小夥子,你這棋力,可不止是略懂一二啊!”
他撫着胡須,由衷贊歎:“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深厚的功力,真是後生可畏!”
陳峰站起身,謙虛地笑了笑:“承讓了,晚輩也是僥幸。”
他一邊幫忙收拾着棋子,一邊狀似無意地開口閑聊。
“我就是個海邊來的漁民,平時除了下海,也沒别的愛好,就喜歡琢磨琢磨這象棋。”
“你是漁民?”
孫老有些意外:“那你這棋,可不像漁民下的,倒像是哪個名家的高徒。”
“老先生說笑了。”
陳峰順手遞上一根煙。
“說起這漁民,也是一言難盡。”
“最近倒是運氣好,捕到一種以前從沒見過的奇特的淡水魚,可惜拿去鎮上,竟然沒人識貨。”
“奇特的淡水魚?”
孫老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他和錢老領導一樣,對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最感興趣。
陳峰描述起來:“那魚長得倒是普通,可吃起來,味道卻一輩子都忘不掉。”
“尤其是那魚鱗,不僅能吃,還比魚肉好吃,又脆又香。”
“我試着養了兩條,發現它什麽都不吃,隻吃河裏的一種野果,真是怪得很。”
他并沒有直接說出忘不了魚的名字,隻是将其最獨特的幾個特征,描述了出來。
這番話,他不是說給孫老一個人聽的,也是說給周圍愛傳閑話的棋友們聽的。
用不了半天時間,這番話就會像長了翅膀一樣。
通過這些棋友們的嘴,一字不差地傳到那位老領導耳朵裏。
一個對忘不了魚情有獨鍾的老饕,在聽到這樣一番描述後,會産生何等的好奇心,不言而喻。
陳峰已經将魚餌,精準地抛了出去。
現在隻需要等待那條大魚,自己上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