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因爲那條七星海鳗的加入，吃得賓主盡歡。
馬德昌心情極好，他打開了話匣子。
拉着陳峰，從村裏的收成聊到縣裏的政策。
又從自己年輕時下鄉的經曆，聊到了如今國家日新月異的變化。
他發現陳峰雖然年紀輕輕，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地傾聽。
但一開口，總能精準地切中要害，提出一些連他這個公社主任都未曾想過的新穎觀點。
這讓馬德昌愈發覺得，這小子，絕非池中之物。
腦袋裏裝的東西，遠比同齡人要多得多，也深得多。
周秀蓮和馬小玲姐弟倆，則徹底被那道清蒸七星海鳗給征服了。
周秀蓮的手藝本就不差，再加上食材本身的天賦異禀。
那魚肉，用筷子輕輕一夾，就如同最上等的豆腐一般，整塊地脫落下來。
入口之後，甚至不需要牙齒去咀嚼，隻用舌頭和上颚輕輕一抿。
那鮮嫩的魚肉就在口腔裏化開，隻留下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鮮甜。
就連一開始對陳峰充滿敵意和偏見的馬小玲，此刻也徹底繳械投降。
她放下了少女的矜持，默默地埋頭苦吃，筷子基本就沒離開過那盤魚。
美食，是拉近人與人距離的最好橋梁，也是打破一切偏見的武器。
馬德昌給自己和陳峰的酒杯都滿上，主動與他碰了一下。
“來，小峰，再喝一杯。”
他喝了一口辛辣的西鳳酒，臉上泛起滿足的紅光。
“說真的，看到你們這些年輕人，一個個的都有出息，肯動腦子，敢闖敢幹。我這心裏，是真高興。”
“咱們國家未來的希望，就看你們的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跟魚肉作鬥争，吃得滿嘴是油的小兒子馬軍。
還有雖然吃相文靜，但夾菜速度絲毫不慢的女兒馬小玲，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周秀蓮端着大湯盆，滿臉笑容地從廚房裏走了出來。
一股更加濃郁的鮮香，瞬間彌漫了整個屋子。
她将之前那條海鳗的頭尾和剔下的魚骨，加上幾片去腥的老姜和幾塊嫩豆腐。
用小火慢炖了一個多小時，熬成了一鍋奶白色的濃湯。
湯面上，還漂浮着幾點翠綠的蔥花，煞是好看。
“來來來，都别光顧着吃肉了。”
“喝點湯，暖暖胃，這魚湯可是大補的。”
周秀蓮拿起湯勺，給每個人都盛了一碗。
她特意将那盤已經快要見底的清蒸海鳗，往陳峰面前推了推。
然後親自拿起公筷，從魚身上夾起那塊最肥美的腹肉，放進了陳峰的碗裏。
“小峰，快吃，别跟嬸客氣，今天就跟在自己家一樣。”
“這魚是你辛辛苦苦捕來的，你才是最大的功臣，得多吃點，看你這孩子瘦的。”
馬德昌也笑着點了點頭。
“是啊，多吃點，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他順着自己妻子的話頭，自然地将話題引到了陳峰的家人身上。
“對了，你妹妹小悅，今年我記得是七歲還是八歲來着？”
“算起來，跟我家軍軍差不多大。她現在還在上學嗎？”
他這話，完全是出于長輩的關心。
但這個話題，卻讓陳峰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馬德昌立刻意識到了什麽，知道自己可能無意中，觸碰到了對方的傷心事。
他正準備開口，将這個話題岔過去。
陳峰卻擡起了頭，臉上并沒有什麽悲傷的表情。
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平靜地開口。
“之前因爲家裏太窮了，連飯都吃不飽，根本交不起學費。”
正在埋頭喝湯的馬小玲，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
“再加上那時候我一個人也實在顧不過來，白天要出海想辦法找吃的，晚上回家還要照顧她。”
“所以小悅她隻念了半年的一年級，就辍學了。”
辍學在八十年代雖然常見，但對馬家這種重視子女教育的幹部家庭來說，依舊格外刺耳。
馬小玲和馬軍姐弟倆，從小到大，都被父母灌輸隻有讀書才有出路的思想。
他們可以抱怨作業太多，可以讨厭嚴厲的老師。
卻從未想過，有一天會上不起學。
他們無法想象，和馬軍差不多大的小女孩，竟然連坐在教室裏讀書識字的權利，都被貧窮無情地剝奪了。
周秀蓮更是直接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陳峰雖然年紀不大，卻早已用一副稚嫩的肩膀，扛起了整個家的重擔。
她的心中，泛起了一陣酸楚。
之前隻知道陳峰兄妹倆過得苦，卻沒想到，竟然苦到了這個地步。
七八歲的小女孩，正是該在學校裏讀書識字，和同學玩鬧的年紀。
卻因爲貧窮，被迫失去了機會。
眼前這個少年，又是在怎樣難以想象的壓力下，才一個人，硬生生将這個破碎的家給撐了起來？
陳峰沒有理會衆人那複雜的目光。
他将碗裏那塊肥美的魚肉，夾給了坐在自己身邊的馬軍。
“小男子漢，多吃點，長得高高的。”
緊接着，陳峰話鋒一轉。
“不過，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現在家裏的情況好轉，我正打算過完這個星期，就親自去一趟學校，把小悅重新送回去讀書。”
“她很聰明，也很喜歡看書，不應該被埋沒在小小的漁村裏。”
“這幾年欠她的，我會想辦法，都補償給她。”
陳峰這番話，說得風輕雲淡。
但聽在周秀蓮的耳朵裏，卻如同重錘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敲擊着她的心髒。
陳峰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換來了今天的這一切。
他在有了能力之後，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讓自己穿金戴銀，讓自己過上多好的生活。
而是彌補對妹妹的虧欠，讓她能重新回到課堂。
這份擔當，這份情義，讓周秀蓮的眼眶再次泛紅。
她再也忍不住，又拿起公筷，将盤子裏最大的一塊魚肉，夾到了陳峰的碗裏。
“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
她哽咽着，再說不出别的話來。
“快多吃點，一個人撐着太辛苦了。”
周秀蓮對陳峰的印象，在這一刻，更是被無限拔高。
對陳峰拉扯妹妹長大的艱辛，愈發地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