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馬德昌的承諾,陳峰心中的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他一直緊繃的後背,不自覺地松弛了下來。
自己的養殖場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
剩下的,就隻是時間問題了。
周秀蓮和馬小玲,雖然聽不太懂他們談論的那些集體經濟、創新模式的大道理。
但也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陳峰剛才描繪的那副藍圖,将會給他們那個貧窮的漁村,帶來何等翻天覆地的變化。
眼前心懷大志,談吐不凡的少年,讓她們心中都生出了莫名的敬佩。
尤其是馬小玲,她看向陳峰的眼神裏,早已沒有了最初的輕視,隻剩下好奇和探究。
馬德昌顯然是将陳峰,當成了自己極爲看重的晚輩和未來的得力幹将。
又拉着陳峰,聊起了許多關于公社和縣裏的人事關系,以及辦事流程中的一些門道。
這些東西,都是書本上學不到的寶貴經驗,陳峰都一一記在了心裏。
酒足飯飽,陳峰看天色已晚,便準備起身告辭。
周秀蓮将他送到門口,又從廚房裏,拿出用布包包好的飯盒,硬要塞到他手裏。
“這裏面是今晚沒吃完的海鳗肉,你拿回去明天熱熱,給你妹妹嘗嘗。”
“孩子,以後有空就常來家裏坐坐,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一樣,别跟我們見外。”
“謝謝秀蓮嬸。”
陳峰沒有推辭,接過了尚有餘溫的飯盒。
馬德昌也一直将他送到院子門口,又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以後,申請報告抓緊寫。有什麽困難,随時來找我。”
他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到你們兄妹倆現在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好,日子越過越紅火,我心裏也踏實,總算是能放心了。”
他像是在總結,又像是在感慨,無意中又補充了一句。
“之前每個月,按時給你們發放下去的那筆烈士家屬撫恤金,現在看來,總算是沒白費,都用在了刀刃上。”
這句話,卻像一道九天驚雷,劈在了陳峰的頭頂。
他身體猛地一震,連帶着手裏那份溫熱的飯盒,都差點脫手掉在地上。
烈士家屬撫恤金?每個月?
陳峰那顆一向古井無波的心,瞬間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從未聽說過,自己家裏,還有這麽一筆錢。
前世,直到妹妹死去,他逃離漁村。
陳峰都一直以爲,自己和妹妹是無人問津的孤兒。
他強行壓下心中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震驚和憤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着平日裏的平靜。
“馬主任,您剛才說的撫恤金,是怎麽回事?”
馬德昌并沒有察覺到他的異常,隻是理所當然地回答:“你不知道嗎?也對,那時候你還小。”
他歎了口氣,陷入了回憶,臉上露出了一絲惋惜。
“三年前,那場十年不遇的鬼風潮,你還記得吧?”
陳峰點了點頭。
那場風暴,是他兩世爲人,都無法忘記的夢魇。
“其實,當時在海上遇險的,不止你父母那一艘船。”
馬德昌的語氣,變得有些低沉。
“還有另一艘來自鄰村的漁船,因爲發動機出了故障,徹底失去了動力,在風暴裏打轉,眼看就要船毀人亡。”
“就在最危急的關頭,你父親陳海,在已經可以返航的情況下,毅然決然地調轉船頭,沖進了風暴的中心,試圖去營救他們。”
“最後因爲風浪太大,營救沒有成功,兩艘船都遇難了。”
“但你父親那種舍己爲人的英雄壯舉,被那艘船上唯一的幸存者,看在了眼裏。”
“後來,這件事上報到了縣裏,縣領導非常感動。經過研究決定,追記你父親陳海三等功,并将他定性爲因公犧牲的烈士。”
“按照政策,你們兄妹倆作爲烈士家屬,每個月,都可以領到一筆十五塊錢的撫恤金,一直到你們成年爲止。”
馬德昌看着陳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說,小峰,你不僅有個英雄的父親,自己也是烈士的後代。”
“你現在能有出息,也是給你父親争光了!”
馬德昌的每一句話,都如同最鋒利的刀子,一刀又一刀地,淩遲着陳峰的心。
英雄的父親,烈士的後代,每個月十五塊錢的撫恤金。
這些本該屬于他和妹妹的生存保障,他竟然整整三年,都一無所知。
十五塊在八十年代,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一個家庭過上溫飽生活的巨款。
如果當年有這筆錢,妹妹就不會因爲長期營養不良而瘦得脫相。
更不會爲了一個冰冷的饅頭,被人推倒,死在他面前!
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在陳峰的胸膛裏瘋狂地沖撞。
幾乎要将他的理智,都燃燒殆盡。
但陳峰最終還是憑着磨砺出的鋼鐵意志,将這股情緒死死地壓了下去。
陳峰臉上瞬間的僵硬,雖然已經被他極力掩飾,但還是沒有逃過馬德昌那雙銳利的眼睛。
“怎麽了,小峰?”
馬德昌察覺到了不對勁:“是這筆錢,有什麽問題嗎?”
陳峰深吸一口氣,緩緩地搖了搖頭。
現在還不是攤牌的時候。
在沒有拿到确鑿證據之前,任何的控訴,都隻是空口白話。
“沒什麽,馬主任。”
“就是第一次聽說我父親還有這麽英勇的事迹,有些激動。”
他找了一個合情合理的借口。
“以前在家裏,奶奶和二叔他們,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些。”
這個解釋,讓馬德昌暫時打消了疑慮。
陳峰順勢問道:“那這筆錢,公社是每個月,都準時下發到我們村委會的嗎?”
“那是當然!”
馬德昌回答得斬釘截鐵:“這錢,是拿命換來的,誰敢克扣?”
“我每個月,都親眼看着财務簽字蓋章,打到你們村的賬戶上。”
“這一點,你絕對可以放心!”
得到了最終的确認,陳峰的心中再無半分僥幸。
殘酷的真相,浮出了水面。
公社每個月,都準時發了錢。
而他和妹妹,卻一分錢都沒見到。
能接觸到這筆錢,并且有動機去侵占它的。
除了常年以監護人自居的二叔一家,還能有誰?
這筆發放長達三年的撫恤金,定是被二叔一家冒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