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建堤壩和購買苗種的預算,遠遠超出了陳峰目前的積蓄。
五千塊,如同天文數字。
陳峰掏出口袋裏所有的錢,仔仔細細地點了一遍。
李浩和趙磊也毫不猶豫,拿出了自己的積蓄。
滿打滿算,也不過堪堪湊夠一千塊。
剩下的缺口,如同一道深不見底的天塹,橫亘在陳峰的面前。
技術員們滿臉惋惜的離開,他們也愛莫能助。
馬德昌主任那邊,雖然可以提供政策上的支持。
但讓他從本就緊張的公社财政裏,擠出這麽一大筆錢。
來扶持一個尚未看到任何回報的項目,顯然也是不現實的。
接連幾天,陳峰都陷入了罕見的沉默和焦慮之中。
他感受到了在這個時代,白手起家的真正艱難。
沒有啓動資金,再完美的計劃,都隻是紙上談兵。
陳峰想過,去找福滿樓的劉福貴借錢。
以兩人如今的交情,劉福貴多半會慷慨解囊。
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向别人伸手,永遠是最無奈的選擇。
更何況,一旦接受了劉福貴的資金。
那未來養殖場的股權和歸屬,就會變得複雜不清。
這是陳峰無法接受的。
這個帝國,必須完完全全屬于他自己。
就在陳峰一籌莫展之際,一個念頭悄然湧上了他的心頭。
那些塵封在地窖裏,滿滿一箱的青花瓷。
才是陳峰手中,足以改變一切的王牌。
隻是這張王牌太過燙手,也太過危險。
深夜,陳峰獨自一人,來到了陰暗潮濕的地窖裏。
他點亮一盞馬燈,打開了塵封已久的木箱。
溫潤如玉的光澤,瞬間照亮了這片小小的空間。
陳峰看着箱子裏那些靜靜躺卧了數百年的精美瓷器,心中天人交戰。
直接拿出去賣,風險太大,也賣不出應有的價錢。
這批東西,來曆不明。
一旦暴露,他之前辛苦建立起的所有名聲和基業,都有可能毀于一旦。
陳峰需要一個渠道。
能讓這批見不得光的寶藏,以合理合法的方式,進行變現的渠道。
他想起了縣文化館,那位幫他鑒定過青花碗的黃老。
黃老不僅是縣裏最權威的古董鑒定專家,更是錢老的至交好友。
他的話,在縣城的文化圈子裏,有着一言九鼎的分量。
更重要的是,黃老正直愛才,又對這些出土的古物,有着近乎癡迷的熱愛。
一石二鳥的計劃,在陳峰的腦海中漸漸成型。
他沒有聲張,對外宣稱自己要再去鎮上,爲養殖場的事情跑一跑關系。
接着從那一整箱的青花瓷器裏,仔仔細細地挑選出了五六件品相相對普通,有輕微瑕疵的瓷器。
一個敞口的青花小碟,一個繪着纏枝蓮紋的蓋碗,還有幾隻大小不一的酒杯。
他将這些瓷器,用稻草和棉布,小心翼翼地包裹好。
放進普通的藤條箱子裏,僞裝成去走親戚的模樣。
然後,他再次找到了福滿樓的劉福貴。
“劉大哥,又要麻煩你了。”
陳峰開門見山。
“小兄弟你說!跟我還客氣什麽!”
“我想再見一次黃老。”
劉福貴雖然有些意外,但還是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在他看來,陳峰能和黃老那種文化人搭上關系,是好事。
這一次,陳峰沒有讓劉福貴陪同。
他問清楚了黃老的住址,然後獨自一人,提着那個不起眼的藤條箱子,敲響了那扇古樸的大門。
黃老看到陳峰再次登門,有些高興。
“是小峰啊,快進來坐。”
他熱情地招呼着:“上次你送給錢老的那隻碗,他老人家可是喜歡得不得了。”
“天天拿在手裏把玩,見人就誇你這後生有心了。”
“錢老喜歡就好。”
陳峰謙虛地笑了笑。
将手中的藤條箱子,放在了桌上。
“黃老,今天來,其實是又有一件煩心事,想來跟您這位長輩請教請教。”
“哦?但說無妨。”
黃老來了興趣。
陳峰這才伸出手,緩緩将藤條箱子打開。
那五六件散發着幽幽青光,帶着一身海水和淤泥氣息的古樸瓷器,被一一擺放在黃老面前的桌子上。
這位見慣了寶物的老專家,再一次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顫抖着手,戴上老花鏡。
拿起其中一隻酒杯,翻來覆去地查看。
“這些,也都是你從海裏網到的?”
黃老擡起頭,用詫異的眼神看着陳峰。
陳峰點了點頭,做出一副苦惱的表情。
“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最近在我經常打撈的那片海域,隔三差五,就能從網裏帶上這麽一兩個破碗破碟的。”
“撈得多了,我這心裏,反倒是不踏實了。”
他這番凡爾賽式的訴苦,讓黃老是又好氣又好笑。
但更多的,是羨慕。
陳峰用誠懇的語氣,開始請教。
“我也知道,這些東西都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貝,是國家的文物。”
“可我一個普普通通的漁民,一沒能力保護,二沒地方存放。天天放在家裏,也是提心吊膽的。”
“生怕哪天不小心給打碎了,或者被人給偷了去,那我不就成了國家的罪人了嗎?”
“所以我就想來問問您老這位專家,像我們漁民,在海上撈到這種來曆不明的出水文物。”
“按照國家的政策,到底應該怎麽處理,才是最妥當的?”
“我是應該直接上交給國家呢?還是說,像我們縣的文化館,能不能進行有償的收購?”
“也算是對我們這些上交寶物的漁民,一點小小的獎勵和補償。”
陳峰的這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
把自己打造成了一個知法守法,又對政策具體細節不甚了解的淳樸漁民。
他将處理這批寶物的選擇權,巧妙地抛給了黃老。
這番話,聽在黃老的耳朵裏,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神中的欣賞,簡直快要溢了出來。
在這個年代,絕大多數人發現寶物後的第一反應,都是藏起來,或者想辦法偷偷賣掉換錢。
而眼前這個少年,非但沒有這樣做。
反而主動找到了自己,虛心探讨最佳的處理方式。
這種思想境界,實在是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