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方造船廠的時間,對李浩和趙磊來說,不亞于一場脫胎換骨的重生。
在張敬山的親自安排下,他們被扔進由頂級技術專家組成的特訓營裏,接受着全方位的專業培訓。
每天天不亮,他們就要跟着經驗豐富的輪機長,一頭紮進發動機艙裏。
學習每一個螺絲需要達到的精确扭矩,辨認每一條錯綜複雜的油路走向。
練習主副引擎在極端海況下的緊急切換程序,還要模拟排除各種可能出現的緻命故障。
老師傅們将幾十年積累的寶貴經驗,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他們。
到了白天,他們又要跟着船長,學習解讀堪稱天書的雷達與聲呐圖譜。
老船長教他們如何從看似雜亂的雪花點中,精準分辨出水下的暗礁、洄遊的魚群,以及其他船隻的輪廓。
李浩性格靈活,很快就掌握了各種新設備的操作,還能舉一反三,提出讓船長眼前一亮的見解。
趙磊則憑借沉穩的性格,在枯燥的輪機維護和航線規劃上,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
他能在短短幾天内,就将整艘船數千個零件的保養周期和注意事項,記得分毫不差。
陳峰吸收知識的速度更快。
他不僅僅滿足于基礎培訓,還動用了他與張敬山忘年交的關系,進入了船廠戒備森嚴的資料室。
陳峰将那些船舶設計圖紙和技術手冊,一本一本地印在自己的腦海裏。
很快,三人就熟練掌握了這艘海上堡壘的所有性能。
他們完成了所有交接手續,準備第二天啓航回家。
一封來自家鄉的信,卻讓陳峰的心情沉了下來。
信是林婉清寄來的,被船廠的門衛轉交給了他。
信封上,是林婉清清秀的字迹。
“陳峰,見信如唔。”
林婉清在信裏,詢問他們三人在南方是否一切順利。
叮囑他們要注意身體,不要太辛苦。
但從信的第二段開始,字裏行間,就充滿了無法掩飾的焦急。
信上說,陳悅在學校裏,遇到了點小麻煩。
麻煩不大,卻很惡心。
自從上次陳峰以烈士家屬的名義,向學校捐贈了一大批物資後。
陳悅在學校的地位,确實變得超然起來。
再加上她聰明好學,又格外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
很快就在上個月的期中考試中,以雙科滿分的成績,拿下了全年級第一。
這本該是件大喜事。
林婉清還特意買了肉,要爲她好好慶祝一番。
但問題,就出在這個第一上。
陳悅的班主任姓劉,剛剛從師範學校畢業分配過來,二十歲出頭。
她年輕,有熱情。
但也和許多剛出校門的年輕人一樣,思想有些僵化。
帶着幾分不谙世事的清高,和狹隘的正義感。
在她看來,一個來自鄉下,半路插班進來的野丫頭,怎麽可能考全年級第一。
居然比那些一直在鎮上接受良好教育的孩子,還要厲害。
這不科學,也不符合她的認知!
更何況,陳悅因爲家庭條件變好。
平日裏的穿着打扮,都由心靈手巧的林婉清一手操辦。
總是幹幹淨淨,漂漂亮亮,遠比班裏其他灰頭土臉的孩子,要顯得出衆。
這種出衆,在劉老師的刻闆印象裏,就變成了不務正業。
農村來的孤兒,不想着好好學習,天天就知道打扮,這像什麽話?
期中考試後,她便開始處處關注起陳悅來。
她在課堂上,專門挑那些最難的問題。
點名讓陳悅回答,試圖讓她在所有同學面前出醜。
批改作業的時候,也用嚴苛的标準,去挑剔陳悅的筆畫。
哪怕寫得再工整,也要被她用紅筆,在旁邊打上一個不認真的評語。
最近的班會上,她當着全班同學的面,意有所指地講了小時偷針,大時偷金的故事。
劉老師鼓勵大家,學習成績固然重要,但誠實的品德才是最重要的。
一次兩次的考試成績,說明不了什麽。
隻有憑自己的真本事,才能走得更遠。
雖然她沒有點名,但充滿暗示性的話語,和飄向陳悅的眼神。
讓班裏所有的孩子,都聽懂了她話裏的意思。
她在暗示,陳悅這個全年級第一,是作弊得來的。
這對一個年僅八歲,心思敏感,自尊心又極強的小女孩來說,是何等沉重的打擊。
林婉清在信中寫道,陳悅最近,變得沉默了許多。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愛笑,放學回家,也不再叽叽喳喳地分享學校的趣事,總是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裏。
有好幾次,她都聽到從房間裏傳來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當陳峰看到這裏,臉上瞬間就布滿了寒霜。
他可以容忍别人,對自己的任何挑釁和污蔑。
但他絕不容許任何人,用卑劣的方式,去傷害他唯一的妹妹。
“峰哥,怎麽了?家裏出什麽事了?”
李浩和趙磊見他那副駭人的表情,都吓了一跳。
“沒事。”
陳峰将信紙折起來,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裏。
怒火也被他強行壓回了心底,再次恢複了平靜。
三天後,北上的火車,載着三個少年,返回了家鄉。
陳峰沒有立刻去學校,他耐心地陪了妹妹一整天。
給陳悅講自己在南方見到的高樓大廈,那些比他們村子還大的輪船。
給她看自己帶回來的各種新奇貝殼和漂亮的紀念品,想盡一切辦法逗她開心。
直到第二天下午,陳峰從妹妹的書包裏,翻出了那張早已被揉得皺巴巴的家長會通知單。
他明白,算賬的時候到了。
“哥,你不要去……”
陳悅拉着哥哥的衣角,臉上滿是緊張和害怕。
她都不敢擡頭,直視哥哥的眼睛。
“爲什麽?”
“劉老師她不喜歡我。我怕她會在所有家長面前,說你的壞話。說你……”
她沒敢說下去。
陳峰蹲下身,撫摸着妹妹那有些消瘦的小臉,一字一頓地說道。
“小悅,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沒有資格用他們愚蠢的偏見,來定義我們兄妹倆。”
“明天,哥不是去聽她訓話的,是去教她做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