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坳深處,最後一個地窖的厚重蓋闆被緩緩放下。
戰士們用沾滿泥污的手,将挖出的新土仔細回填、夯實。
撒上草籽,蓋上枯葉,再拖過幾根朽木随意搭在上面。
完美地融入了山坳的褶皺裏。
像從未被開啓過。
“報告!所有糧食、彈藥、兵工廠核心部件,全部入庫!僞裝完成!”
“報告!水井處理完畢!所有幹淨水源标記點已通知轉移群衆!”
“報告!最後一段主要道路詭雷布設完畢!僞裝網覆蓋完成!”
一聲聲嘶啞卻堅定的彙報,在臨時指揮部響起。
空氣裏彌漫着泥土、硝煙和汗水混合的濃重氣息。
也彌漫着一種…塵埃落定的死寂。
倒計時牌上,猩紅的炭痕,最終停在了一個刺眼的“1”上。
最後一天。
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燃燒殆盡的火球,沉沉墜向西山。
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豔的血紅。
給這片被精心打造成巨大陷阱的土地,披上了一層悲壯的暮色。
風,更冷了。
卷過空曠的田野,掠過寂靜的村莊,穿過僞裝網下的枯草,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帶着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味道。
那是…硝煙的味道。
從遠方,随着風,提前飄來的死亡氣息。
“報告團長!偵察連急電!”
一個滿身塵土、嘴唇幹裂的偵察兵,踉跄着沖進臨時指揮部。
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平安縣城!鬼子前鋒…一個大隊!配屬僞軍兩個營!已經出城!”
“陽泉方向!鬼子戰車中隊…動了!煙塵很大!”
“汾陽…大批鬼子步兵集結完畢!正在登車!”
“方向…全是朝着咱們這邊!”
“最多…最多個把時辰!前鋒就能到咱們外圍警戒線!”
來了!
終于來了!
壓抑了半個多月的風暴,終于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
指揮部裏,空氣瞬間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李雲龍臉上。
沉重!窒息!
李雲龍背對着衆人,站在簡陋的觀察口前。
望着天邊那抹殘血般的晚霞。
寬厚的背影,如同鐵鑄。
隻有緊握的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微微顫抖着,暴露着内心洶湧的驚濤駭浪。
就在這時。
滴答作響的電台,收到了旅部最高級别的急電。
瘦高個文書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念出電文:
【新一團李雲龍部:】
【敵情劇變!“鐵壁合圍”提前發動!】
【總部機關及大批後勤、文職人員,正緊急向蒼雲嶺方向轉移!】
【着你部!不惜一切代價!火速搶占并固守蒼雲嶺主峰及隘口!】
【遲滞敵軍!爲總部轉移争取至少…四十八小時!】
【此令!十萬火急!】
【對手情報:确認正面之敵,爲日軍精銳——坂田聯隊!】
“坂田聯隊”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頭!
鬼子精銳中的精銳!兇名赫赫!裝備精良!驕橫無比!
“蒼雲嶺…坂田聯隊…”
李雲龍緩緩轉過身。
臉上沒有驚愕,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那平靜之下,是壓抑到極緻的火山!
他目光掃過指揮部裏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卻同樣寫滿決絕的臉。
最後,落在李文斌身上。
“秀才,聽見了?”
“聽見了。” 李文斌的聲音異常平靜,眼神卻銳利如刀。
“蒼雲嶺…是塊硬骨頭。”
“坂田…是條瘋狗。”
“骨頭夠硬,才能崩掉瘋狗的牙!”
“命令!” 李雲龍不再廢話,聲音陡然拔高,炸雷般響起!
“全團!立刻輕裝!急行軍!”
“目标!蒼雲嶺主峰!”
“張大彪!一營爲前鋒!給老子用最快的腿跑!搶在鬼子前面占住山頭!”
“王根生!帶上所有迫擊炮和炮彈!給老子把炮架到反斜面去!”
“其餘各營連!跟上!”
“告訴所有兄弟!”
李雲龍環視全場,一字一頓,帶着斬斷後路的血腥:
“這一仗!沒有退路!”
“咱們身後!是總部!是首長!是咱們八路軍的腦袋!”
“咱們腳下!就是墳場!”
“要麽!把坂田這條瘋狗的牙,一顆顆敲下來!”
“要麽!老子們就埋在這蒼雲嶺上!”
“聽清楚沒有?!”
“是!殺鬼子!守蒼雲嶺!” 震天的怒吼,撕裂了壓抑的黃昏!
命令下達!
整個新一團,如同一張瞬間拉滿的強弓!
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丢下不必要的辎重!
隻攜帶武器彈藥!
士兵們咬着牙,沉默着,如同決堤的洪流,沖出隐蔽點,撲向暮色籠罩的蒼雲嶺方向!
腳步聲沉重而密集,敲打着冰冷的大地!
揚起的塵土,在血色的殘陽下,彌漫成一片悲壯的黃霧!
蒼雲嶺,如同一頭蹲伏的黑色巨獸,橫亘在暮色蒼茫的大地上。
主峰陡峭,亂石嶙峋。
隘口狹窄,易守難攻。
新一團的前鋒,如同攀援的壁虎,在陡峭的山脊上奮力向上!
搶時間!搶陣地!
山腳下。
李雲龍和李文斌,并沒有立刻跟随大部隊沖鋒。
兩人并肩站在一處地勢稍緩的山崗上。
這是最後的甯靜。
遠處的地平線,已經完全被暮色吞噬。
但在那濃稠的黑暗盡頭。
一點、兩點…無數點微弱、昏黃的光點,正如同從地獄裏爬出的鬼火,搖曳着,蠕動着,連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光帶!
那是鬼子的車隊!是坦克的燈光!是刺刀反射的寒芒!
正以一種緩慢卻無可阻擋的态勢,向着蒼雲嶺,向着新一團,碾壓而來!
引擎低沉的轟鳴聲,隐隐随風傳來。
如同地獄惡獸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