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斷電話,作戰室裏的氣氛徹底變了。
副總指揮将聽筒“哐”的一聲砸回原位,撞擊聲清脆刺耳。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将領。
最後,落在了祁明峰的身上。
“同志們,既然都同意這套‘關門打狗’的方案”
“那我們就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各打各的算盤。”
他的聲音不高,卻砸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從現在起,我宣布,成立反掃蕩作戰指揮部,由我親自擔任總指揮。”
這個決定,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作爲根據地的最高軍事指揮官之一,他理應統攬全局。
但接下來的話,卻讓會議室裏所有人的眼皮,都狠狠地跳了一下。
副總指揮頓了頓,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祁明峰同志,擔任指揮部代理參謀長。”
整個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如果說之前的方案通過,是對祁明峰軍事才華的認可。
那麽這個任命,就是一次破格到了極緻的提拔!
一個團級政委,一躍成爲整個反掃蕩戰役的代理參謀長。
全權負責作戰計劃的制定與協調!
這意味着,他不再隻是一個提出建議的人,而是成爲了最高決策層的心髒。
副總指揮像是沒看到衆人臉上的驚愕,繼續補充道。
“作戰期間,祁參謀長擁有對分區内所有團級單位的臨機調度權。”
“所有命令,須由我與他共同簽署下發。”
權力,赤裸裸的權力!
這不僅僅是信任。
更是将整個根據地的安危,都壓在了這個年輕人的肩上。
那位獨臂将軍,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地圖前的祁明峰。
那眼神複雜至極,有震撼,有佩服。
最後,他緩緩點了點頭,第一個表态。
“我沒意見。”
有了他的表态,其餘将領也紛紛回過神來。
大家壓下心中的翻江倒海,齊聲應道:“服從命令!”
會議結束,衆人陸續散去,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複雜難明。
走出作戰室時,好幾位身經百戰的将軍再次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依舊站在地圖前的年輕背影。
旅長特意落在了最後,他走到祁明峰身邊。
從口袋裏摸出一包被壓得不成樣子的煙,自己叼上一根,又遞給了祁明峰一根。
“你小子,行啊。”
旅長劃着一根火柴,湊到祁明峰嘴邊。
可祁明峰剛要低頭,他又把火柴移開了。
自己也沒點,就那麽捏在手裏,看着火苗靜靜燃燒。
“一仗打下來,這官都快跟我平級了。長臉,真他娘的給我們旅長臉!”
他重重地拍了拍祁明峰的肩膀,拍得砰砰響,語氣裏卻帶着一絲鄭重。
“不過,你也該明白,這副擔子有多重。”
“從這刻起,整個晉西北幾十萬軍民的命,都在你一句話裏。”
“壓力,全在你身上了。”
祁明峰接過那根煙,卻沒有抽,隻是夾在指間。
“請旅長放心。”
他平靜地回答,“戰士們的命,比我的命金貴。”
旅長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嘿嘿一笑。
吹滅了手裏的火柴,将那根沒點的煙又塞回了祁明峰的上衣口袋。
“留着,等打赢了,你小子再給我點上。”
說完,他吐出一口濁氣,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像座山。
送走旅長,祁明峰沒有片刻休息,直接轉身投入到了工作中。
總部參謀部,是整個根據地的大腦。
此刻,這個大腦要暫時交給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來指揮。
當祁明峰以“參謀長”的身份走進那間永遠燈火通明的作戰室時。
迎接他的是十幾道審視的、好奇的、甚至帶着幾分不服氣的目光。
這裏的人,個個都是從各大主力團裏精挑細選出來的參謀精英。
最年輕的也比祁明峰大了近十歲!
祁明峰沒說任何場面話。
他隻是将那份還帶着體溫的、趙剛整理的報告,放在了巨大的沙盤旁邊。
“各位,這是獨立團的詳盡數據。”
他指着報告。
“我需要大家協助,在三天之内,将整個分區的部隊數據,細化到這個程度。”
一名戴着眼鏡,資曆頗深的老參謀皺了皺眉。
“祁參謀長,兵力火力這些我們都有,但你這上面連……基層軍官識字率、各單位騾馬數量、傷員比例、彈藥缺口類型……”
“這些東西,有必要這麽細嗎?打仗,哪有算得這麽精的?”
“這不是瞎耽誤工夫嗎?”
祁明峰看了他一眼,拿起報告翻到一頁。
“獨立團,基層軍官識字率百分之七十。”
“所以我可以給他們下達一份五百字的穿插命令,他們能看懂,能執行。”
他的目光轉向老參謀。
“張參謀,如果我把這份命令,下發給一個軍官識字率不到百分之二十的團。”
“你告訴我,他們是會把命令執行到位,還是會在半路上把地圖拿反?”
老參謀的臉瞬間漲紅,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祁明峰的聲音依舊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要騾馬數量,是想知道每個團的機動和後勤極限在哪?”
“他們的炮是靠人扛還是靠牲口拉,直接決定了他們能不能在預定時間進入伏擊陣地。”
“我要傷員比例,是想知道他們還有多少戰鬥力,一個團賬面上八百人,能打的隻有五百,我就不能把八百人的任務壓給他們。”
“我要彈藥缺口類型,是不想把寶貴的7.92毫米毛瑟子彈,送給一個隻裝備漢陽造的團,那是浪費,是謀殺。”
“各位,我們不是在紙上畫線,我們是在用戰士的命去填。
“任何一點你們覺得‘沒必要’的數據,都可能決定一個連,一個營的生死。”
他一口氣說完,整個作戰室鴉雀無聲。
之前還帶着審視态度的參謀們,臉上的表情漸漸變了,從不服到震驚,再到一絲羞愧。
他們都是行家,一聽就知道。
這個年輕人腦子裏裝的東西,和他們根本不在一個維度。
他考慮的不是一場戰鬥的輸赢,而是如何讓每一個戰士,都發揮出最大的價值,活下來。
接下來的三天,祁明峰幾乎沒有合眼。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與總部的參謀們一起。
将沙盤上那個大膽的構想,一點一點地細化爲一份份具體的作戰命令和協同計劃。
他展現出的精力和專業度,讓所有與他共事的人都徹底心服口服。
一份詳細到每個團、每個營、每個連的具體任務、行動時間、聯絡暗号、後備方案的總計劃。
在三天時間内,奇迹般地成型了。
就在副總指揮拿起筆,準備在這份凝聚了無數人心血的計劃書上簽字下發時。
作戰室的門被猛地撞開,一名通訊兵神色慌張地沖了進來。
因爲跑得太急,險些被門檻絆倒,手裏的軍帽都掉在了地上。
他手裏死死攥着一份電報,嘴唇發白,聲音都變了調。
“報告首長!太原……太原急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