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成。”
祁明峰吐出的兩個字,沒有半分猶豫,擲地有聲。
作戰室裏所有人的呼吸都爲之一滞。
在座的都是身經百戰的将領,深知戰場之上瞬息萬變,無人敢言“必勝”。
這年輕人,憑什麽敢說“九成”?
副總指揮身體微微前傾。
他盯着祁明峰,要看穿他平靜外表下的所有底牌。
“誰?”
一個字,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祁明峰緩緩走到地圖前。
他的指揮棒沒有指向代表己方的任何一個藍色标記。
反而指向了地圖上另一片不同顔色的區域。
那裏,是晉綏軍的防區。
“晉綏軍,358團團長,楚雲飛。”
這個名字一出,作戰室裏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那位戴着眼鏡的參謀又站了起來,情緒激動。
“胡鬧!簡直是胡鬧!”
“楚雲飛是閻老西的得意門生,是我們的朋友,但更是我們的對手!”
“你讓他配合我們演戲?這是與虎謀皮!”
“沒錯,我們跟晉綏軍平日裏摩擦就沒斷過,怎麽可能在這種關鍵時刻信任他們?”
“萬一他将我們的真實計劃透露給筱冢義男,我們就是腹背受敵,死無葬身之地!”
反對的聲音此起彼伏。
祁明峰沒有反駁,他隻是靜靜地等着,等所有聲音都平息下去。
“各位首長,正因爲我們與晉綏軍面和心不和。”
“所以,由他們發起的異動,才最真實,最能讓筱冢義男深信不疑。”
祁明峰冷靜的話語,澆熄了衆人激動的情緒。
“筱冢義男這隻老狐狸,最擅長的就是利用我們各方勢力間的矛盾。”
“如果我們内部突然團結一緻,他反而會警惕。”
“但如果,是我們和晉綏軍這兩股向來不和的力量。”
“突然在同一個時間點,向不同的方向發起了攻擊……”
“他會怎麽想?”
祁明峰環視一周。
“他隻會認爲,這是我們雙方爲了争奪地盤,或者因爲某個偶然的摩擦,而發生的巧合。”
“他會嘲笑我們的内鬥,更加确信我們在‘白馬坡’送死的計劃。”
“是一個愚蠢的、孤注一擲的行動。”
“隻有第三方勢力的介入,才能爲我們這份假計劃,蓋上一個‘真實可信’的印章。”
邏輯天衣無縫。
将對手的多疑,都算計成了自己計劃的一部分。
那位獨臂将軍長歎一聲,重新坐下,不再言語。
他看出來了,這個年輕人的心,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副總指揮沉默了許久。
他是在場職位最高的人,這個決定,隻能由他來下。
這不僅僅是軍事上的豪賭,更是政治上的冒險。
一旦失敗,他将負全部責任。
最終,他緩緩擡起頭。
“我批準了。”
他看着祁明峰。
“但是,此事必須絕對保密。你親自去,需要什麽,直接向我彙報。”
“我隻需要一個人。”
祁明峰回答。
“還有,我請求通過總部的秘密渠道,與楚雲飛進行一次會面。”
……
三天後。
晉西北、綏遠、華北三方勢力交界處,一座破敗的山神廟。
冷風從穿堂而過的破洞裏灌進來,吹得神台上的香灰四處飄散。
祁明峰站在神像前,背着手,一動不動。
他的身後,隻站着一個人。
魏和尚。
如一尊鐵塔,沉默地護衛着。
廟門外,傳來一陣平穩而有力的腳步聲。
不疾不徐,帶着軍人特有的節奏感。
一個人影,出現在了門口。
來人身着筆挺的土黃色軍官服,腳踩馬靴,身姿挺拔,正是358團團長,楚雲飛。
他也是單刀赴會。
楚雲飛走進廟裏,當他看清神像前站着的人時。
先是一怔,随即,那份驚訝化作了然。
“明峰兄,我說最近晉西北怎麽風雲突變,鬧出這麽大的動靜。”
“原來是你在這裏運籌帷幄。”
他的國語字正腔圓,帶着一絲儒将的味道。
祁明峰轉過身。
“楚兄,别來無恙。”
沒有寒暄,不做任何掩飾。
“我需要你的358團,在下周三,向平安縣城方向,進行一次佯攻。”
話音剛落,破廟裏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楚雲飛臉上的笑容未變,但那份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向前走了兩步,與祁明峰相距不過三尺。
“明峰兄,你我立場不同,信仰各異。我憑什麽要幫你?”
他一挑眉。
“這對我楚雲飛,對我的358團,又有什麽好處?”
祁明峰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也沒有去談什麽民族大義,救國存亡。
那些話,對楚雲飛這種人來說,是最無用的。
他隻是側過身,對身後的魏和尚偏了一下頭。
魏和尚會意,将一直背在身後的一個半米長的木箱,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哐當”一聲,在寂靜的破廟裏格外刺耳。
箱子被打開。
裏面沒有金條,沒有大洋,隻有一層厚厚的棉花。
棉花裏,整整齊齊地躺着十支小小的玻璃瓶。
瓶身上,貼着一圈陌生的外文标簽。
楚雲飛起初還帶着審視,但當他看清瓶子裏的東西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盤尼西林!
青黴素!
他雖然不認識外文,但這種救命神藥的樣式,他曾在軍部的報告上見過無數次!
在黑市上,一支的價格,已經炒到了比等重的黃金還要貴上十倍,而且有價無市。
這東西,能把一隻腳已經踏進鬼門關的傷兵,硬生生給拉回來!
楚雲飛的心髒,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可以不在乎錢,不在乎地盤。
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手下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們的命。
祁明峰看着他的反應,平靜地開口。
“用你的一次佯攻,換十個你最得力弟兄的命。”
他頓了頓,補上了最後一句。
“這筆交易,楚兄覺得,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