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話機裏的電流聲,像是瀕死者的喘息。
祁連山趴在泥濘的彈坑裏。
周遭的爆炸已震得他雙耳失聰,隻剩下一種尖銳的嗡鳴。
就在這時,那片嘈雜的電流聲中,擠出了三個字。
“請……開飯!”
一瞬間,整個血肉磨坊般的世界,在祁連山的精神層面裏,徹底靜止。
那嘶啞的嗓音,此刻卻比任何天籁都動聽!
他緊繃到極限的身體,驟然松弛。
緊接着,一股火山爆發般的狂暴力量,從脊椎直沖天靈蓋!
他沒有扔掉手中那支早已打空子彈的五四式手槍。
反而用盡全力,死死攥住滾燙的槍身!
灼燒的劇痛從掌心傳來,讓他确認,自己還活着,這不是幻覺!
“咔嚓!”
他從地上抄起一支滿彈匣的五六式沖鋒槍,拉動槍栓的聲音,是死神上膛。
祁連山一把奪過趙蒙生背上的主頻道步話機。
按下通話鍵,胸腔裏積攢的所有血與火,都彙成了一句震天的咆哮:
“沖鋒号!給老子吹起來——!”
“告訴所有弟兄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吼得聲帶撕裂。
“開——飯——了!”
“嘀嘀哒——嘀哒——”
那被壓抑了許久的沖鋒号,終于再次響起!
它不再凄厲,不再悲壯,而是充滿了無盡的狂野與憤怒!
号聲像一道無形的命令,注入每一個在泥濘和血污中苦苦支撐的戰士體内。
一名被壓在岩石後、手臂被彈片劃開一道深可見骨傷口的老兵。
聽到号聲,赤紅的雙眼瞬間亮了。
他看也不看傷口,撕下背心的一角胡亂纏住。
用牙咬緊,然後挺着刺刀,第一個躍出了掩體!
“給三排的弟兄們報仇!”
“殺——!”
壓抑到極點的戰意徹底引爆!
他們從彈坑裏,從岩石後,從戰友尚有餘溫的屍體旁一躍而起。
彙成一股複仇的鐵流,向着那些仍在噴吐火舌的暗堡,發起了最後的決死沖鋒!
山頂,越軍316A師指揮部。
師長阮文雄正端着一杯從法國殖民時期流傳下來的骨瓷咖啡杯。
透過望遠鏡,欣賞着山腰處那片被點亮的“焰火”。
“師長,中國人的預備隊全部動了,這是要跟我們決一死戰!”
參謀長一臉凝重。
“決戰?”阮文雄輕蔑地笑了一聲,用銀匙攪動着杯中的咖啡。
“不,這是最後的瘋狂。”
他放下望遠鏡,用指揮棒在沙盤上指點江山,語氣中帶着一絲學究般的傲慢。
“典型的添油戰術,用農民的思維來打現代戰争。”
“他們以爲靠着人多和不怕死,就能填平技術的鴻溝?天真!”
他抿了一口滾燙的咖啡,享受着那股苦澀後的醇香。
“傳我命令,讓二梯隊頂上去,把防線再加固一層。”
“我要讓他們的屍體,堆滿我的陣地,成爲我們316A師新的功勳牆。”
“最多再過半個小時,他們的士氣就會徹底崩潰。”
“是!”傳令兵敬禮,轉身跑出帳篷。
阮文雄正準備再欣賞一下自己的傑作。
異變,陡生!
“噗!噗!”
帳篷外,兩名衛兵的眉心處爆開兩個精準的血洞,哼都未哼一聲,便直挺挺地倒下。
幾十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燈火通明的指揮部外。
爲首的,正是梁三喜!
他眼中沒有絲毫情緒,隻做了一個手勢。
幾名突擊隊員從腰間摸出早已擰開後蓋的集束手榴彈。
拉開引線,看也不看,反手就甩進了那頂最大的帳篷!
阮文雄聽到了帳篷外衛兵倒地的悶響,剛想喝問。
“轟!轟!轟!”
手榴彈在密閉的帳篷内接連爆炸!
狂暴的沖擊波先一步到達,阮文雄手中的骨瓷咖啡杯,應聲碎裂!
滾燙的咖啡液劈頭蓋臉地潑在他錯愕的臉上。
下一秒,無數炙熱的彈片,才将他和他的參謀們,一同撕成了碎片。
那杯還冒着熱氣的咖啡,被沖擊波掀翻。
潑灑在巨大的沙盤上,正好澆滅了代表他自己的那個将領旗。
同一時間,另一組突擊隊也對敵人的炮兵陣地發起了攻擊。
“哒哒哒!”
沖鋒槍的短點射,精準地敲在一名名毫無防備的炮手後心。
他們身體猛地向前一栽,臉直接砸在了滾燙的炮管上,發出一陣皮肉的焦臭。
幾名隊員沖上前,将一捆捆炸藥包,塞進炮膛。
塞到堆積如山的彈藥箱底下,拉着引線迅速撤離。
“轟隆——!!”
一團巨大的蘑菇雲在山頂沖天而起,火光短暫地照亮了整片夜空。
山腰正面戰場。
正在瘋狂掃射的越軍,突然發現身後的炮火支援,停了。
軍官們聲嘶力竭地呼叫指揮部,步話機裏卻隻有一片死寂的電流聲。
指揮系統,癱瘓!
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慌,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髒。
就在他們茫然四顧的瞬間,祁連山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戰機!
“弟兄們!敵人的炮啞了!指揮部被端了!”
“跟我沖上去!占領主峰!”
他第一個沖出掩體,像一頭真正的下山猛虎,沖在了隊伍的最前面!
趙蒙生緊緊跟在他身後,手中的沖鋒槍不斷噴吐着火舌。
他不再是那個會吓得尿褲子的新兵,他臉上的硝煙和血污,是他最好的勳章!
失去了指揮和炮火的越軍,徹底崩潰了。
祁連山率領着一營的戰士們,勢如破竹!
他們踏過敵人的屍體,踏過冒着青煙的彈坑。
一鼓作氣,沖上了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
當祁連山的軍靴,第一個踏上346高地主峰的最高點時。
他一把從通訊兵手裏搶過那面被彈片劃破了幾個洞的紅旗。
用盡全身力氣,将它狠狠地插進了山頂的焦土之中!
鮮豔的紅旗,在山頂的寒風中,在背後沖天火光的映襯下,獵獵作響!
劫後餘生的戰士們看着那面旗幟,卻沒人歡呼。
他們隻是默默地靠着殘破的工事,大口喘着粗氣,許多人,流下了滾燙的淚水。
祁連山扶着旗杆,剛想喘口氣。
梁三喜已經沖到了他身邊,他身上也挂了彩,卻顧不得包紮。
他一把抹掉臉上的血污,猛地指向山下那片翻湧的黑暗,對着祁連山嘶吼道:
“營長,他們又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