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堂風波之後,祁同偉像變了個人。
那股能刺穿人心的銳氣,被他嚴絲合縫地收進了骨子裏。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完美的“學長模闆”。
他的專業課成績單,上面除了“優”,再無第二個字。
他寫的那篇《論基層法治建設》,沒有一個字提及人事。
卻被高育良親自批注“見解深刻,堪爲範本”,直接推薦到了國家級法學期刊。
這種極緻的優秀,加上頗具男人味的外觀,形成了一種緻命的吸引力。
而這份吸引力,在籃球場上,被放大了十倍。
政法系對戰經管系,決賽。
體育館内人聲鼎沸,一半以上的尖叫,都屬于祁同偉。
陳陽就坐在最前排。
她今天換上了一件淡黃色的連衣裙,畫了精緻的妝,身邊簇擁着她的閨蜜團。
她看着場上那個7号身影。
他帶球突破,動作幹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花哨。
防守他的,是經管系身高一米九的體育特長生,像一堵牆。
祁同偉沒有強突,一個背後運球,接一個急停後撤步,身體在空中舒展成一道完美的弧線。
手腕輕抖。
籃球脫手而出。
“唰!”
空心入網,三分命中。
全場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尖叫。
“祁同偉!祁同偉!”
閨蜜在陳陽耳邊瘋狂呐喊。
“陽陽你看!太帥了!他看這邊了!”
陳陽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挺直了後背,臉上擺出最完美的微笑。
祁同偉确實朝這邊看了一眼。
他的視線,越過了瘋狂的人群,越過了前排光彩照人的陳陽。
落在了她身後兩排的侯亮平身上,做了一個“打得不錯”的手勢。
侯亮平開局時爲他做了一個漂亮的擋拆。
從始至終,祁同偉的目光,沒有在陳陽身上停留超過0.01秒。
她就像一尊擺在路邊的雕塑,他路過了,看見了,然後……沒有然後了。
陳陽臉上的笑容,一寸寸凍結。
中場休息的哨聲響起。
“陽陽,機會啊!”閨蜜把一瓶冰鎮礦泉水塞進她手裏。
“快去!全場可都看着呢!”
在幾百道目光的注視下,陳陽站了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所有的屈辱和不甘,一步步走向球員休息區。
她是陳陽,是陳岩石的女兒,是漢東大學最耀眼的白天鵝。
她不信,有男人能拒絕她三次。
她走到祁同偉面前,距離不到半米。
周圍的喧嚣仿佛都靜止了。
祁同偉正在用毛巾擦汗,他身邊的陳海還在爲剛剛的配合興奮地比劃着。
“同偉,剛才那球,你要是再早半秒傳給我……”
“不行,”祁同偉打斷他,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你的位置會被堵死,傳過去就是失誤。”
他一邊說,一邊擰開自己的水壺,仰頭喝了一大口。
他讨論着戰術,他喝着水,他和隊友交流着。
他做了一切。
唯獨沒有看一眼面前的陳陽,和她手中那瓶舉了半天、瓶壁上已經凝出水珠的礦泉水。
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圍看熱鬧的學生,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錯愕,最後化爲同情。
陳陽感覺自己不是來送水的。
她是來公開受刑的。
最終,還是陳海看不下去,幹咳一聲,尴尬地打圓場。
“那個……陳陽,你找同偉有事?”
這一聲,終于讓祁同偉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視線第一次,落在了陳陽身上。
不是看她的臉,而是看她手裏的那瓶水。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在讨論天氣。
“水,你自己喝吧。”
“我不渴。”
說完,他将毛巾甩在肩上,轉身走向球場另一端,開始做拉伸。
留下陳陽一個人,舉着那瓶水,僵在原地,成了全場最大的笑話。
……
當晚,梁向前的宿舍裏。
學生會的幹事正在彙報着調查結果。
“……梁哥,我們盯了他一個月,這小子就是個書呆子和運動狂。”
“除了上課、看書、打球,對任何學生會活動都不感興趣。”
“他跟陳海、侯亮平走得近,但從不參與他們圈子裏的事。”
“結論是……他很傲,但沒野心。”
梁向前聽完,從鼻子裏哼出一聲。
他拿起那份寫滿了祁同偉“光輝事迹”的報告。
看都沒看,随手揉成一團,精準地扔進垃圾桶。
“花裏胡哨,中看不中用。”
他靠在椅子上,點了支煙,吐出一個煙圈。
“一個會讀書的莽夫,能掀起什麽浪?讓他折騰去吧。”
“你們的任務,是盯死陳陽。别讓這隻煮熟的鴨子,飛了。”
他根本沒把祁同偉放在眼裏。
在他看來,沒有家世背景支撐的優秀,一文不值。
……
同一時間,高育良的辦公室。
燈還亮着。
他面前攤開的,是祁同偉那份堪稱完美的學生檔案。
每一科成績都是“優”,每一項評價都是“卓越”。
高育良戴着金絲眼鏡,手指在檔案的邊緣反複摩挲,一言不發。
他身前的煙灰缸裏,已經塞滿了煙頭。
這很不尋常。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法學前沿》期刊,翻到祁同偉署名的那一頁。
文章寫得天衣無縫,從法理到案例,邏輯閉環,無懈可擊。
可高育良看着那些冷靜客觀的鉛字,後背卻竄起一股涼意。
這篇文章,剖析的是金山區的執法亂象。
而金山區的公安局長,是梁群峰一手提拔起來的秘書。
這篇文章,就像一把手術刀,切開了梁群峰身上的一塊腐肉。
還把它堂而皇之地擺在了全省政法系統的面前,讓他不得不親手割掉。
一個大一新生。
這份心機,這份手段……
高育良站起身,在不大的辦公室裏來回踱步。
太完美了。
這個叫祁同偉的年輕人,就像一塊被精心打磨過的鑽石。
每一個切面都閃耀着光芒,找不到一絲瑕疵。
正因爲如此,才顯得無比虛假,腦海中不禁産生疑問。
“他是誰指使的?”
“他有什麽目的?”
“他到底想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