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組的決定,在第二天清晨,貼滿了漢東大學所有的公告欄。
三天後。
最大的階梯教室。
舉行一場全校範圍的公開聽證會。
由祁同偉,進行最後的申辯。
這個消息,在梁向前聽來,無異于公開行刑的通告。
他赢了,他終于要親眼見證那個神祇的隕落。
最後的狂歡,就此拉開序幕。
這三天,“漢大風雲”BBS,這個由祁同偉親手創建的輿論王國,徹底淪爲審判他的法場。
曾經将他奉若神明的學生,如今成了最瘋狂的“黑粉”。
他們感覺自己的信仰遭到了最無情的背叛,于是用最刻毒的語言,攻擊着那個曾經讓他們仰望的名字。
“虧我當初還把他當偶像,呸!學術騙子!”
“這種人就該被開除!滾出漢東大學!别髒了我們的地方!”
“漢東大學的恥辱!建議寫入校史,讓後來的學弟學妹們都看看,什麽叫道貌岸然!”
牆倒衆人推。
每一條帖子,每一個評論,都像一塊扔向他的石頭。
這充滿了黑色幽默的一幕,讓梁向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病态的滿足。
他每天最享受的事情,就是刷新BBS,看着那些曾經崇拜祁同偉的人,是如何反過來,用十倍的熱情去撕咬他。
侯亮平試圖辯護。
他發了一篇長帖,從邏輯上分析其中的疑點,可帖子發出不到十分鍾,就被淹沒在憤怒的聲浪中。
“洗地的滾!”
“都這時候了還有腦殘粉?證據确鑿,你洗你媽呢!”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一堵無形的牆,堵住了他的喉嚨。
陳海則徹底沉默了。
他把自己反鎖在宿舍裏,不跟任何人說話。理智上,他不信。
但情感上,那所謂的“鐵證”,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幫忙,卻發現自己無能爲力。
而風暴的中心,祁同偉,徹底“消失”了。
他沒去上課,沒去圖書館,也沒在BBS上發一言。
宿舍裏,總是空無一人。
所有人都認爲,他要麽是在找關系疏通,要麽,就是已經精神崩潰,躲在某個角落,不敢見人。
……
聽證會前夜。
漢東市最豪華的“金碧輝煌”酒店,總統套房。
刺耳的重金屬音樂幾乎要掀翻天花闆,昂貴的黑桃A香槟被當成水一樣噴灑,将昂貴的地毯浸得濕透。
梁向前被一群狐朋狗友簇擁在中間,一張臉因爲酒精和興奮而漲得通紅。
“向前哥牛逼!”
“明天之後,漢東大學就隻有一個神,那就是向前哥!”
梁向前一把推開身邊的人,搶過一瓶香槟,直接澆在一名妝容妖豔的女伴頭上。
冰涼的酒液順着女伴的頭發流下,她尖叫一聲,卻不敢有任何不滿。
“哈哈哈!”
梁向前癫狂大笑,從錢包裏掏出一沓鈔票,狠狠砸在女伴臉上。
“叫!給老子叫得再大聲點!學狗叫會不會?”
他醉眼惺忪地環視衆人,口齒不清地吼道。“祁……祁同偉?……也配跟我鬥?”
“我讓他死……他就得死!”
他仿佛已經看到明天,祁同偉在全校師生面前,被開除學籍,像一條喪家之犬滾出漢東的狼狽模樣。
他越想越興奮,将手中的酒瓶狠狠砸在地上。
“砰!”
玻璃碎裂的刺耳聲,混雜在音樂和尖叫中。
……
同一時刻,漢東市中心,國貿大廈頂層公寓。
祁同偉的指尖,在冰冷的落地窗玻璃上劃過。
窗外,是漢東市的萬家燈火,璀璨如星河,卻又遙遠得不真實。
他身後,三台電腦的屏幕,正無聲地亮着。
沒有圖形界面,隻有一行行瀑布般滾動的綠色代碼,在純黑的背景下,顯得詭異而冰冷。
那是他自己編寫的防火牆與反追蹤程序,正在抹去一切操作痕迹。
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走過去,接起。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經過加密處理的、不辨男女的聲音,語速極快。
“目标資金鏈已鎖定。”
“‘鬼手’的位置已确認。”
“所有原始數據包已截獲。”
祁同偉靜靜地聽着,隻是偶爾發出“嗯”、“收到”的單音節。
“老闆,是否需要啓動第二方案,物理控制相關人員?”
“不必。”祁同偉淡淡地回答。
“讓他們繼續狂歡。”
挂斷電話,他坐回電腦前。
音頻。
視頻。
文檔。
他将所有數據分類,拖入一個新建的加密文件夾。文件夾的圖标,是一個小小的天平。
最後,他将整個文件夾,導入一個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标識的U-盤。
U盤插入電腦時,屏幕上彈出一個需要指紋和虹膜雙重驗證的窗口。
驗證通過。
數據傳輸的進度條,在屏幕上安靜地跳動。
做完這一切,他伸了個懶腰,走到衣帽間,取出一套明天要穿的黑色西裝。
然後,從一個精緻的木盒裏,取出那支他爺爺祁明峰送給他的,派克金筆。
他沒有用絨布,而是從口袋裏拿出一塊手帕。
那塊手帕有些舊了,洗得發白,邊角甚至有些磨損,但很幹淨。
他用這塊手帕,一遍又一遍,仔細地擦拭着筆身。
擦拭幹淨後,他将鋼筆小心翼翼地放進西裝的内側口袋裏,妥帖地扣好。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挂鍾,時針指向午夜十二點。
新的一天,開始了。
祁同偉拿起手機,設定了一個鬧鍾。
時間:清晨六點。
他躺在床上,沒有立刻閉上眼,而是看着天花闆,輕聲說了一句。
“明天,是個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