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将那個通體漆黑的U盤,遞向主席台側方負責設備的工作人員。
動作不快,甚至很随意。
那個負責播放文件的年輕幹事,大腦一片空白,手懸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求助地望向主席台,卻隻看到校領導們一張張僵硬的臉。
校長王明德的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放?
這東西裏面是什麽?萬一是更嚴重的……
不放?
現在全場的焦點都在這裏,誰敢喊停?
祁同偉沒有催促,甚至沒再看那名工作人員一眼。
他重新将話筒調整到一個舒适的高度,指關節在金屬杆上輕輕敲了敲。
咚。咚。
他對着台下,露出一抹堪稱溫和的笑容。
“各位别緊張。”
“在進入正題之前,先看一段暖場視頻,放松一下。”
那名工作人員的手,不再顫抖。
他深看了一眼祁同偉平靜的側臉,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下一秒,主席台後方的屏幕,瞬間亮起。
畫面出現在一家古色古香的茶館。
鏡頭在輕微晃動,收音效果卻異常清晰。
畫面中,兩個人相對而坐。
“是李偉!”
“另一個……是梁向前!”
台下的學生中爆發出壓抑的驚呼。
畫面裏,梁向前正用杯蓋撇着茶沫,動作悠閑得像在自家後院。
“小李,事情準備得怎麽樣了?”
李偉坐立不安,雙手在膝蓋上反複搓動。
“向前哥,這……真的能行嗎?萬一被查出來……”
“查?”梁向前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像在聽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從手包裏拿出一個厚實的信封,不輕不重地推到李偉面前。
“你當我是誰?我爸,又是誰?”
信封的封口是開的,随着推動,一疊嶄新的、帶着油墨香氣的鈔票滑了出來,鋪滿了半個桌面。
李偉的呼吸,在瞬間變得粗重,眼睛死死地釘在桌面上。
梁向前的聲音,清晰地灌入每個人的耳朵,帶着一種漫不經心的傲慢。
“放心,這隻是定金。”
“那篇論文,我找了京城最頂尖的槍手,一個字五塊錢。到時候你就一口咬死,數據是祁同偉逼你改的。”
“你家裏的情況,想保研,想進體制内,我都知道。”
梁向前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些,聲音壓低。
他拍了拍李偉的肩膀,像在安撫一條聽話的狗。
“事成之後,我爸會親自給省檢的叔叔打招呼,把你安排進去。”
“你的前途,一片光明。”
轟——!
整個階梯教室,像是被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在短暫的死寂後,徹底引爆!
栽贓!
陷害!
赤裸裸的權錢交易!
“我操!”
“原來是他媽的梁向前在搞鬼!”
“黑幕!這他媽是天大的黑幕!連省檢察院都能安排?!”
“畜生啊!”
憤怒的咆哮,從會場的四面八方彙聚而來,形成一股幾乎要掀翻屋頂的恐怖聲浪!
媒體席的記者們徹底瘋了!
他們扛着攝像機,不顧一切地沖向旁聽席!
“嗷——”
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慘叫。
在無數道鏡頭的聚焦下,在千萬束憤怒目光的炙烤中。
李偉雙眼一翻,身體軟得像一灘爛泥,從椅子上直挺挺地滑到了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而他旁邊的梁向前,臉上的狂喜和得意,在一瞬間凝固。
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的臉上褪去,最後隻剩下一片死灰。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劇烈地、不受控制地痙攣,牙齒瘋狂地上下打顫,發出“咯咯”的撞擊聲。
“不……不可能……怎麽會……”
他無意識地呢喃着。
主席台上,校長王明德“噌”地一下站了起來。
由于起得太猛,眼前一黑,身體劇烈搖晃,被身旁的教務處長一把扶住。
高育良則緩緩閉上了眼睛。
那支被他捏斷的派克鋼筆,從指縫間滑落,“當”的一聲掉在地上,在寂靜的間隙裏,格外刺耳。
他輸了。
從祁同偉拿出那個U盤開始,他就知道,自己這個學生,根本不需要他來擔心。
祁同偉沒有給任何人消化這巨大信息量的時間。
他再次用指關節,敲了敲話筒。
“咚,咚。”
“各位,安靜。”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瞬間凍結了全場的狂躁。
“好戲,才剛剛拉開序幕。”
“第二幕。”
他沒有回頭,隻是對着工作人員的方向,吐出兩個字。
“音頻。”
工作人員一個激靈,立刻在電腦上點開了第二個文件。
短暫的電流雜音後,一段清晰無比的通話錄音,通過環繞音響,轟然炸響。
一個,是梁向前急切而不耐煩的聲音。
另一個,是帶着京城口音的、油滑而自信的陌生男聲。
梁向前:“喂?活兒幹得怎麽樣了?那本期刊,不會出岔子吧?”
陌生男人:“呵,梁少,您這話說得。我‘鬼手’在道上混了十年,就靠這手藝吃飯。您還不放心我?”
梁向前:“少他媽廢話!我問你,到底有沒有問題!”
“放心!一萬個放心!紙張、油墨、印刷機,全是我從原廠搞出來的,都給您做得明明白白!”
“别說你們學校那幫老學究,就是把《美國社會學評論》的主編從美國請過來,他也得管我叫聲祖師爺!”
梁向前:“那就好……那就好……”
鬼手:“不過梁少,這尾款……”
梁向前:“錢不是問題!等我把祁同偉那孫子徹底踩死,讓他滾出漢東,尾款一分不少!”
錄音,戛然而止。
會場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栽贓陷害的陰謀,從動機、到執行、到每一個肮髒的細節,被赤裸裸地、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全校師生和媒體面前!
這場原本用來審判祁同偉的聽證會,在短短幾分鍾内,徹底反轉!
變成了一場對梁向前陰謀的公開處刑!
“嘔——”
旁聽席上,梁向前再也撐不住,他猛地彎下腰,對着昂貴的羊毛地毯,劇烈地幹嘔起來。
他什麽都吐不出來,隻有酸水和膽汁,火辣辣地灼燒着他的喉嚨。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
身敗名裂,萬劫不複!
“不……不是我……錄音是僞造的!!”
他擡起那張已經扭曲變形的臉,布滿血絲的雙眼瘋狂地掃視着主席台,尋找着最後一根稻草。
但主席台上的每一個人,都用一種混雜着憤怒、鄙夷和深深恐懼的眼神看着他,像在看一堆散發着惡臭的、無可救藥的垃圾。
祁同偉看着台下那張絕望的臉,緩緩地,将話筒的支架,轉向了他的方向。
“梁向前學長。”
“現在,輪到你來申辯了。”
“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不!不!不是我幹的!”
這句話,成了壓垮梁向前精神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在無數道憤怒、鄙夷、嘲弄的目光中,徹底瘋了。
他像一頭發了狂的野獸,從座位上跳了起來,語無倫次地嘶吼着。
“是祁同偉!是他陷害我!這一切都是他設計的!”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他撥開身前驚慌失措的記者,不顧一切地沖向主席台,那雙通紅的眼睛裏,隻剩下最原始的、想要毀滅一切的瘋狂。
然而,他還沒沖上台階。
一群早已被眼前景象激怒的學生,自發地圍了上來,組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人牆。
“滾下去!”
“人渣!”
緊接着,十幾名反應過來的校保安,一擁而上。
用盡全力,才将已經徹底失去理智的梁向前死死按在地上。
“放開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爸是梁群峰!”
“放開我!我爸是梁群峰!”
他凄厲的、絕望的嘶吼,在莊嚴肅穆的階梯教室裏,回蕩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