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三号樓。
梁群峰的辦公室裏,死寂得能聽見自己心髒狂跳的擂鼓聲。
地上,一套價值六位數的宜興顧景舟款紫砂壺,已經碎成了幾十片鋒利的瓷片。
梁群峰背着手,像一頭被鐵鏈鎖住四肢的猛虎,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反複踱步。
窗外,是漢東繁華璀璨的夜景,車流如織,燈火如龍。
可在他眼中,這每一盞亮起的燈,都像一隻隻嘲弄的眼睛。
那穿梭的車流,彙聚成了無數張幸災樂禍的嘴臉,無聲地譏笑着他的無能與失敗。
“聽說了嗎?老梁家的公子,在學校裏栽了個大跟頭!”
“何止是跟頭,簡直是臉都不要了,直接送進去了!”
“啧啧,真是虎父犬子啊……”
這些聲音,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他的大腦,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機,發出了尖銳的振動聲。
來電顯示是——“夫人”。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怒火,接起電話。
“群峰!你快想想辦法啊!”電話那頭,是他妻子歇斯底裏的哭喊聲。
“向前被帶走了!現在整個大院都傳遍了!我剛才出門,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我活不下去了啊!”
“我們梁家的臉,都被丢盡了!你不是政法委書記嗎?你快讓他們放人啊!”
“夠了!”
梁群峰低吼一聲,聲音不大,卻帶着冰渣般的寒意,瞬間讓電話那頭的哭聲噎了回去。
他挂斷電話,将手機重重地拍在桌上。
這通電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将他心中最後一絲理智的弦,也徹底崩斷。
他停下腳步,雙手死死撐在冰冷的防彈玻璃上,看着玻璃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張扭曲猙獰的臉。
往日的威嚴蕩然無存,隻剩下一片被觸及逆鱗後的陰鸷與癫狂。
他錯了。
他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以爲那隻是小孩子過家家,可他萬萬沒想到,那根本不是一個學生!
那是一個披着學生外衣,冷靜、缜密、心狠手辣到令人發指的政治怪物!
每一步,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向前那點可笑的伎倆,在對方面前,就像三歲孩童在圍棋國手面前擺弄玻璃彈珠,幼稚,且愚蠢到了極點!
“祁家……祁明峰!”
梁群峰的喉嚨裏發出一陣低沉的嘶吼,像是受傷的野獸在咆哮。
“你們以爲我梁群峰是泥捏的嗎?你們毀了我兒子,毀了我梁家在漢東幾十年的臉面!”
他猛地轉身,眼中燃燒着瘋狂的火焰。
“我不會再跟你玩那些小孩子的把戲了!遊戲?規則?”
他發出一聲冷笑,笑聲中充滿了不屑與殘忍。
“我要讓你知道,在漢東這片土地上,我,就是法律!”
他快步走到辦公桌前,一把抓起那部紅色的電話機,那冰冷的聽筒仿佛帶着某種魔力,讓他顫抖的手瞬間穩定下來。
他撥通了一個爛熟于心的号碼。
電話隻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老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而果決的聲音。
是省公安廳那位由他一手從基層提拔起來的、絕對忠心的副廳長,張遠。
聲音裏沒有一絲一毫的疑問,隻有等待命令的絕對服從。
梁群峰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生鏽的鐵片,每一個字都淬着劇毒。
“老張。”
他頓了頓,享受着電話那頭因這兩個字而瞬間繃緊的呼吸。
“給我動用一切‘技術手段’。”
“監聽,定位,監視,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
“二十四小時,無死角地盯住漢東大學的那個小畜生,祁同偉。”
他的語氣陡然加重,像是在用牙齒咀嚼着這個名字。
“我要他說的每一句話,見的每一個人,甚至他媽的在食堂吃了什麽,都一字不差地出現在我的辦公桌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是,老闆!”
張遠的聲音像出鞘的軍刀,冰冷,鋒利,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保證完成任務!”
梁群峰沒有說再見,直接将聽筒狠狠地砸回電話機上。
“砰”的一聲悶響,像是砸碎了最後一道名爲“規則”的枷鎖。
他眼中的瘋狂非但沒有消退,反而像被潑了熱油的烈火,愈發熾烈地燃燒起來。
陰謀?詭計?
不,他已經厭倦了這些。對付一頭披着羊皮的惡狼,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用獵槍!
他要用自己最強大的武器——國家機器,以泰山壓頂之勢,将那個叫祁同偉的小子,連人帶骨頭,徹底碾成粉末!
他走到辦公室角落一個不起眼的保險櫃前,指紋驗證,輸入密碼,轉動那沉重的黃銅鑰匙。
“咔哒。”
櫃門打開,他從最裏面,取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空白的,卻在擡頭處,蓋着一個鮮紅刺眼的、帶着國徽的公章——【漢東省國家安全領導小組】。
他拿着這份文件,如同拿着最終的判決書,走回辦公桌。
他抽出那支陪伴他多年的萬寶龍鋼筆,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聲響。
在“案由”一欄,他一筆一劃,力透紙背地寫下了幾個字。
【涉嫌危害國家安全】。
一個足以讓任何人閉嘴,讓任何程序靠邊的罪名。
一個可以繞開所有常規司法程序,允許他們采取“特别措施”,進行秘密拘捕和無限期審訊的罪名。
他看着那幾個墨迹未幹的字,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猙獰的笑容。
祁同偉,你不是喜歡在規則内玩遊戲嗎?
很好。
現在,我掀了桌子。
一張由省級政法委書記親自編織的、以國家名義爲掩護的天羅地網。
在漢東的暗夜中,悄然向一個尚在校園中的學生,張開了它冰冷的獠牙。
遊戲結束了。
現在,是獵殺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