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黎明的交界線,是一道鋒利的刀刃。
漢東省的這把刀,由省紀委書記親自執掌。
三輛黑色的公務車組成一個微小的箭頭,悄無聲息地刺破黑暗,精準地停在梁群峰家别墅門外。
沒有警笛,隻有車門開啓時幾不可聞的機括聲。
紀委書記親自下車,身後跟着兩名神情肅穆的年輕幹部。
他擡頭看了一眼那棟在黑暗中如同蟄伏巨獸的别墅,然後邁步走上台階。
門鈴隻響了一聲。
開門的是睡眼惺忪的保姆。
當她看清來人胸前别着的國徽,以及他們出示的紅色封皮工作證時,臉上最後一點睡意遽然消失,化爲一片煞白。
梁群峰被叫醒時,身上還穿着真絲睡袍。
他站在二樓的樓梯口,扶着冰冷的黃銅欄杆,看着客廳裏那幾張不帶任何表情的臉,大腦一片空白。
“梁群峰同志,”紀委書記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整棟别墅的死寂。
“經省委研究決定,并報請中央批準,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一份印着“雙規”字樣的決定書,在他眼前展開。
那鮮紅的印章,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灼燒着他的視網膜。
這位曾經權傾一時的政法巨頭,連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呆呆地站着,身體微微晃動,仿佛全身的骨頭都在頃刻間被抽走了。
與此同時,另一組人馬直接進駐了省公安廳。
張副廳長是在他的辦公室裏被帶走的。
當冰冷的手铐鎖住手腕時,他還在叫嚣着要給梁書記打電話。
參與“11.23專案組”的所有人員,從各自的被窩裏被叫醒,連夜隔離審查。
漢東官場的天,在天亮之前,就塌了。
消息被用最高級别封鎖。
但高層已經炸開了鍋,無數條加密線路在暗夜中交織,傳遞着同一個令人心悸的名字。
祁同偉。
.....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漢東大學的校園廣播,播放着舒緩的晨間音樂。
祁同偉端着一個不鏽鋼餐盤,走在去食堂座位的路上。
昨夜的風暴,仿佛隻是一場遙遠的夢。
BBS上,所有關于學術造假、抓捕行動的帖子,都被清理得一幹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學生會對新學期活動的展望。
陽光透過食堂巨大的玻璃窗照進來,周圍是學生們的說笑聲,餐具碰撞的清脆聲。
一切都充滿了鮮活的煙火氣。
祁同偉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不緊不慢地剝着茶葉蛋。
他喜歡這種感覺。
人間煙火,最撫人心。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在他桌旁停下。
祁同偉擡頭。
是高育良。
他也端着一個餐盤,裏面隻有一碗稀飯和一小碟鹹菜。
這位漢東大學政法系的招牌教授,未來的政法委書記,此刻的穿着和神情,與校園裏任何一個普通教師無異。
“高老師,早上好。”祁同偉開口。
“早。”高育良應了一聲,視線落在祁同偉的餐盤上。
高育良看着祁同偉,看了很久。
他看着這個學生平靜地将剝好的茶葉蛋放進嘴裏,細細地咀嚼。
這個年輕人,昨夜以一人之力,撬動了整個漢東的權力格局,讓一個省委常委轟然倒台。
這讓高育良感到一種源自心底的寒意,以及一絲無法言說的敬畏。
良久,高育良才開口,聲音有些幹澀。
“同偉。”
“嗯?”
“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他說完這句話,端着餐盤,轉身準備離開。
祁同偉拿起勺子,攪了攪碗裏的豆漿。
他看着窗外那些朝氣蓬勃、奔向教學樓的學生們,忽然笑了。
“高老師。”
高育良的腳步頓住。
“不是後浪推前浪。”祁同偉說。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高育良的耳朵裏。
“是時代的大潮,推着我們所有人,隻能向前走。”
高育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緩緩回過頭,再次看向祁同偉。
陽光照在祁同偉年輕的臉上,他的笑容溫和,目光清澈。
但高育良卻在那清澈的目光深處,看到了一片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浩瀚如星辰大海的圖景。
他明白了。
扳倒一個梁群峰,就像拔掉花園裏一棵最大的毒草。
可滋生毒草的土壤,還在。
要爲這片土地,換上新的土壤。
讓所有和他一樣的年輕人,都能靠着自己的才華和努力,堂堂正正地站着,去擁抱屬于他們的陽光。
......
一周後,漢東省官方電視台的晚間新聞,播報了一條消息。
“經查,原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梁群峰,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組織調查。”
“其子梁向前,因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故意傷害、尋釁滋事、非法經營等多項罪名,經檢察機關批準,已被依法執行逮捕……”
新聞畫面裏,梁群峰面容憔悴,再無半分昔日的威嚴。
一個看似固若金湯、在漢東盤踞了近二十年的政治家族,在短短幾個月内,從雲端墜落,轟然倒塌。
男生宿舍裏,一張攤開的《漢東日報》頭版,靜靜地躺在兩張床鋪之間的桌子上。
陳海和侯亮平看着那張報紙,久久無語。
那晚的驚心動魄還曆曆在目,可當這一切以白紙黑字的形式呈現在眼前時,那種沖擊力反而更加恐怖。
他們終于切身體會到,祁同偉口中那輕描淡寫的“遊戲”,是一場何等波詭雲谲、稍有不慎便萬劫不複的血腥獵殺。
最終,還是侯亮平先開了口。
他沒有看報紙,而是看向正靠在窗邊,百無聊賴地翻着一本《西方哲學史》的祁同偉。
“同偉,”侯亮平的聲音有些幹澀,他問出了憋在心裏一周的最大疑惑。
“爲了達到目的,利用規則,甚至操縱人心,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陳海也擡起頭,眼神複雜地看着自己這位兄弟。
祁同偉聞言,将書簽夾好,合上了書。
他轉過身,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侯亮平身邊,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給他和陳海的杯子裏都續上了熱水。
“亮平,”祁同偉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着一絲憐憫。
“你這個問題,就問錯了。”
“我不是在利用規則,我是在捍衛它。”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侯亮平面前一本攤開的《刑法學》。
“如果我不這樣做,倒下的就是我。然後,梁群峰這樣的人就會繼續坐在這個位置上,繼續利用他手裏的權力。”
“去踐踏你我奉爲圭臬的這些規則,去制造更多的冤案,去扶持更多的‘宏遠建工’。”
祁同偉的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
“你信的是法典上的正義,白紙黑字,條理分明。我信的,是把寫下這些字,解釋這些字,執行這些字的人,都變成我們的人。”
“有時候,要守護光明,就必須比黑暗更懂黑暗的法則。否則,你的光明,一錢不值。”
侯亮平沉默了,他明白了,不是朋友,有時候就是敵人。
随着梁群峰的倒台,漢東官場迎來了一場八級地震。
趙華民書記的地位前所未有的穩固。
而祁同偉,則成了這場風暴中,最大的、也是最神秘的赢家。
他的名字,連同他在這場博弈中展現出的、遠超年齡的驚人手腕,通過趙華民和祁家的渠道,第一次正式進入了京城最高層的視野。
那些真正站在權力金字塔頂端的大人物們,開始重新評估這個祁家的麒麟兒,不再将他僅僅看作一個優秀的後輩。
祁同偉站在漢東大學的湖邊,看着湖面倒映的藍天。
微風拂過,吹起陣陣漣漪。
幾天前,爺爺在電話裏什麽都沒問,隻是中氣十足地笑罵了一句。
“臭小子,下次再玩這麽懸的,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他能想象到老将軍說這話時,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該是何等驕傲的神情。
梁群峰的雷霆一擊,最終變成了敲響自己喪鍾的錘聲。
他那自以爲是的“王炸”,不過是祁同偉牌局裏的一張廢牌。
他不僅毫發無損,反而借着對方搭好的舞台,完成了從一個“優秀學生”到“棋手”的驚天一躍。
爲自己未來的仕途,鋪下了一塊無比堅實的黃金基石。
畢業的鍾聲,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