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輛破舊的桑塔納裏,車門“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嘈雜。
安欣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轉過頭,壓低了聲音,充滿灼人的怒火和不解。
“祁哥!”
“我們現在是‘機動小組’!有臨場處置權!爲什麽眼睜睜看着他被欺負?我們的職責呢?”
他的拳頭攥得死死的,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畢露。
剛才那一幕,唐小龍嚣張的嘴臉,高啓強屈辱的眼神,像一根根針,紮得他心髒生疼。
祁同偉沒有立刻回答。
他平靜地發動了汽車。
發動機發出一陣嘶啞的轟鳴,車子緩緩駛離了這個充滿魚腥味和絕望氣息的角落。
安欣胸口劇烈起伏,他看着祁同偉的側臉,那份平靜讓他更加煩躁。
“難道我們就這麽走了?就看着好人被欺負?”
車子開到一個僻靜無人的小巷,祁同偉才踩下刹車,熄了火。
他轉過身,看着雙眼通紅的安欣。
“職責?”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冰冷的穿透力。
“我們今天的職責是摸清情況,不是當街頭英雄。你告訴我,你剛才沖上去,能解決根本問題嗎?”
安欣被問得一噎。
祁同偉的目光銳利得像刀子。
“你今天幫他出了頭,我們一走,唐家兄弟會變本加厲地報複他。”
“你信不信,他明天可能連攤子都擺不了,甚至會被打斷腿。”
安欣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反駁的字都說不出來。
理智告訴他,祁同偉說的全都是事實。
在舊廠街這種地方,警察的短暫幹預,換來的隻會是那些地頭蛇更瘋狂、更隐蔽的報複。
但他情感上無法接受。
“那……那我們就什麽都不做嗎?”
安欣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無力感。
祁同偉看着他,看着這個還保留着純粹正義感的年輕搭檔,輕輕歎了口氣。
語氣,也随之緩和了下來。
“安欣,正義感是警察最寶貴的東西。但沒有腦子的正義感,是會殺人的。”
這句話,讓安欣渾身一震。
“你要學會控制它,讓它在最關鍵的時刻,變成射穿敵人心髒的子彈,而不是一聲空響。”
祁同偉一字一句地說道。
“今天,我們是來偵查的,不是來打架的。打草,隻會驚了蛇。”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安欣的心上。
他靠在座椅上,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
他知道祁同偉是對的,但他就是過不了自己心裏的那道坎。
接下來的幾天,安欣像是着了魔。
他嘴上沒再跟祁同偉争辯,但行動卻出賣了他。
他背着祁同偉,總是有意無意地開着那輛桑塔納,去高啓強的魚攤附近“巡邏”。
有時候,他會停下車,裝作不經意地買幾條魚。
他穿着便衣,但那股子屬于警察的氣場,在舊廠街這種地方,比警服還要顯眼。
周圍的小混混看到他,都下意識地繞着走。
高啓強對此,表現得感激涕零。
“安警官,又來啦!”
“安警官,您真是我們老百姓的保護神啊!”
他一口一個“安警官”,把安欣當成了從天而降的救命恩人,每次都挑最大最肥的魚,死活不肯收錢。
安欣當然不會占這個便宜,每次都把錢硬塞給他。
但高啓強那副感恩戴德、重獲新生的模樣,讓安欣那顆年輕警察的責任感和保護欲,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他覺得自己做的是對的,他用自己警察的身份,無聲地爲高啓強站了台。
他甚至有些自得地想,祁哥還是太悲觀了,有時候,正義隻需要亮明身份,就能吓退黑暗。
然而,他不知道,他這自以爲是的“關照”,等于是在高啓強的脖子上挂了一塊牌子,上面用鮮血寫着:我是條子的馬仔。
這,徹底激怒了視“規矩”爲一切的唐家兄弟。
一個下着小雨的晚上。
市場裏的人漸漸散去,空氣濕冷,混雜着泥土和魚腥的氣味。
唐小龍和唐小虎,帶着四個流裏流氣的小混混,再次出現在高啓強的魚攤前。
這一次,他們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戲谑,隻剩下陰冷的狠毒。
“高啓強,你他媽長本事了啊?”
唐小龍二話不說,一腳踹翻了裝滿活魚的水盆!
“嘩啦!”
水花四濺,幾十條魚在泥水裏蹦跳,冰冷的污水濺了高啓強一身。
“龍……龍哥……”高啓強臉色煞白。
“還他媽叫我龍哥?”唐小虎手裏拎着一根從旁邊貨攤上抄來的木棍,獰笑着上前。
“你不是認識警察嗎?你不是有靠山嗎?”
“砰!”
他一棍子,直接将高啓強的魚攤砸了個稀巴爛!
木闆碎裂,秤砣亂飛!
“給我砸!”
幾個小混混一擁而上,對着那個可憐的魚攤又踢又踹,瞬間成了一片狼藉。
“别……别砸了……”高啓強沖上去想阻攔。
“滾你媽的!”
唐小龍一腳将他踹倒在泥水裏。
雨水混着地上混雜着魚血和内髒的污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衣服。
他掙紮着想爬起來,額頭卻重重地撞在了一塊石頭上。
鮮血,立刻順着他的額角流了下來,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
唐小龍走上前,一隻腳狠狠地踩在了高啓強的手上,用力碾了碾。
“啊——!”
高啓強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張臉都扭曲了。
他看着踩在自己手上的那隻肮髒的皮鞋,看着周圍攤販們或麻木或恐懼的眼神,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不是有警察給你撐腰嗎?”唐小龍俯下身,臉上帶着殘忍的獰笑。
“叫他來啊!你現在就叫他來!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在舊廠街,條子的話不好使!規矩,才好使!”
這一幕,恰好被不放心,又一次“路過”的安欣撞個正着。
當他看到高啓強滿臉是血地倒在泥水裏,看到唐小龍那隻踩在他手上的腳時。
安欣的理智,那根被祁同偉反複強調要繃緊的弦。
徹底斷了!
他的雙眼瞬間赤紅!
“住手!”
一聲怒吼,如同驚雷!
安欣甚至忘了拔槍,忘了呼叫支援,瘋了一樣沖了上去!
混戰,瞬間爆發。
安欣畢竟是受過嚴格警務訓練的,一上來就一個擒拿放倒了兩個小混混。
但雙拳難敵四手,唐小龍和唐小虎都是打架的老手,下手又黑又狠。
很快,安欣臉上就挨了重重一拳,牙齒磕破了嘴唇,滿口血腥味。
他腳下被魚内髒一滑,差點摔倒,更顯得狼狽不堪。
就在他應付唐小龍的攻擊時,背後一個混混,悄悄舉起了一根粗壯的木棍,對準了他的後腦勺!
“小心!”遠處傳來一聲驚呼。
但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那根木棍即将砸下的千鈞一發之際!
一直倒在地上,像條死狗一樣半死不活的高啓強,身體突然蜷縮了一下。
他這個動作,看起來像是劇痛下的掙紮。
但他的腳後跟,卻在泥水中不着痕迹地,輕輕撞在了一個裝滿了死魚和冰塊的白色泡沫箱的邊緣。
那箱子,悄無聲息地向後滑了出去。
正好滑到了那個舉着木棍偷襲的混混腳下!
“啊!”
那個混混腳下一滑,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後摔去,手裏的木棍也飛了出去。
這一切發生得天衣無縫,在混亂的雨夜裏,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場意外。
安欣甚至都沒有察覺到。
但遠處黑暗中,一輛熄了火的桑塔納裏,一直注視着這一切的祁同偉,嘴角卻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靠在椅背上,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安欣,這是你必須上的第一課。高啓強,這是你破繭的第一步。”
“京海這盤棋,終于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