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
京海市刑偵支隊的大門口,一個瘦削的身影已經等在那裏。
高啓強。
他沒穿昨天那身沾滿污水的衣服,換上了一套漿洗得有些發硬的幹淨衣褲。
額頭上貼着一塊紗布,讓他看起來有幾分可憐。
手裏拎着一個果籃,裏面是蘋果和橘子,另一隻手,還小心翼翼地提着兩條用紅紙包着的好煙。
他指名道姓,要見安欣。
來來往往的刑警們看到他,都投來好奇的打量。
這個昨晚事件的“受害者”,今天居然這麽快就出現在了這裏。
安欣從食堂打完早飯回來,看到高啓強時愣了一下。
“高老闆?你……你這是幹什麽?”
高啓強立刻迎了上去,臉上堆滿了最淳樸、最憨厚的笑容,甚至帶着幾分小人物特有的拘謹和讨好。
“安警官,我……我特地來謝謝您的!”
他把手裏的東西往前遞,姿态放得極低。
“昨天要不是您,我……我這條命可能都沒了!這點東西不成敬意,您一定要收下!”
安欣看着他額頭上的傷,又看看他手裏的煙和水果,連忙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這都是我們警察應該做的,你快拿回去!”
他骨子裏那份屬于警察的原則和驕傲,讓他本能地抗拒這種饋贈。
但高啓強卻執拗地很,把東西硬往他懷裏塞。
“安警官,您就收下吧!您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高啓強!我雖然窮,但這點心意還是有的!”
他的舉動引來了更多同事的圍觀。
安欣臉上有些挂不住,推辭之間,顯得有些狼狽。
最後,在一番拉扯下,安欣拗不過他,隻收下了那籃水果。
“煙你必須拿回去!水果……水果我就當是代表隊裏收下了。”安欣找了個台階下。
高啓強見狀,這才千恩萬謝地收回了煙。
他看着安欣,情緒忽然激動起來,眼眶都有些泛紅。
“安警官,您真是我們老百姓的救星!以後,隻要您用得着我高啓強的地方,您盡管開口!”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說得斬釘截鐵。
“我高啓強爛命一條,一定報答您的大恩大德!”
這番發自肺腑的“表白”,讓安欣聽得心裏熱乎乎的。
昨晚被祁同偉那番話打擊下去的正義感和成就感,在這一刻,又重新充盈了他的内心。
他覺得自己所有的付出和冒險,都是值得的。
他看着眼前這個感激涕零的男人,心中充滿了同情和保護欲。
二樓,支隊長辦公室的窗邊。
祁同偉靜靜地看着樓下發生的一切,手裏端着一杯熱茶,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直到安欣抱着那籃水果,帶着一臉滿足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走進來,他才收回了視線。
“祁哥。”安欣把水果放在桌上。
祁同偉瞥了一眼那籃水果,平靜地開口。
“把水果分給隊裏的兄弟們吧,大夥兒昨晚也辛苦了。”
安欣“啊”了一聲,下意識想說這是高啓強送給他個人的,但看到祁同偉不容置喙的樣子,還是點了點頭。
“好的,祁哥。”
他正準備抱起果籃出去,祁同偉的聲音再次響起。
“另外,今天之内,寫一份關于高啓強的人物關系網絡分析報告給我。”
“他的家庭成員,社會關系,主要收入來源,以及在舊廠街的人際口碑,我都要看到詳細的。”
這個指令,讓安欣的動作停住了。
他抱着果籃,有些發懵地看着祁同偉。
案子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唐家兄弟也賠了錢,認了慫。
爲什麽還要對受害人進行這麽詳細的背景調查?
這不符合辦案程序,更不符合他所學的“保護受害人”的準則。
“祁哥,”安欣忍不住問道。
“高啓強是受害者,我們這麽調查他,是不是……不太合适?”
祁同偉對高啓強的關注,似乎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治安案件的範疇。
安欣的心裏,第一次對這件事,對高啓強這個人,産生了一絲程序之外的審視和疑惑。
當天晚上,舊廠街。
最後一批買菜的客人散去,市場裏彌漫着一股濃重的魚腥、腐爛菜葉和潮濕泥土混合的複雜氣味。
高啓強正蹲在地上,默默地收拾着他的新魚攤。
攤位是全新的,木料還散發着新鮮的味道。
旁邊,唐家兄弟派人送來的五萬塊現金,被他用一個厚厚的塑料袋包着,塞在最貼身的口袋裏,沉甸甸的,像一塊烙鐵。
一束刺眼的車燈忽然照了過來,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光柱,停在了不遠處。
高啓強下意識地用手擋了一下,眯着眼看去。
車門打開,一個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不是安欣。
是那個撐着黑傘,隻用幾句話就讓唐家兄弟跪下的男人。
祁同偉。
高啓強的身體下意識地一僵,血液仿佛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他趕緊站起身,在滿是污水的褲子上擦了擦手,臉上立刻堆起了比白天面對安欣時還要謙卑百倍的笑容。
“祁……祁警官,您……您怎麽來了?”
祁同偉沒有走近,就站在那片光影的交界處。
他看着眼前這條在泥沼裏掙紮,卻又無比渴望天空的魚,内心毫無波瀾地想。
“安欣是餌,現在,就看你這條魚,有沒有資格咬鈎了。”
他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遞了過去,自己也點上一支。
青白色的煙霧升騰起來,讓他的輪廓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深不可測。
“安欣是個好人,也是個好警察。”
他開口了,平鋪直叙。
“但舊廠街這地方,好人活不長。”
高啓強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雙手接過那支煙,卻沒有點燃,隻是恭敬地捧在手裏。
“祁警官,您……您說的話太深奧了,我……我聽不懂。”
“聽不懂?”
祁同偉輕笑了一聲,吐出一個完美的煙圈。
煙圈在濕冷的空氣中慢慢散開。
“我查過你,高啓強。”
“十三歲辍學,不是因爲你笨,而是家裏窮。辍學前,你是班裏最聰明的學生,拿過市裏的奧數競賽二等獎。”
“你辍學後,沒有跟街上的混混爲伍,而是每天收攤後,偷偷去市圖書館看書,看到閉館才走。”
“你借過《孫子兵法》,還續借了三次。你還讀完了那本又厚又難啃的《基督山伯爵》。”
祁同偉每說一句,高啓強的身體就顫抖一分。他的腦海“轟”的一聲炸開!
那些塵封的記憶碎片瘋狂湧現:昏暗的圖書館角落,他貪婪地翻閱着《孫子兵法》“兵者,詭道也”的篇章。
還有那個雨夜,他讀完《基督山伯爵》最後一頁,内心被複仇的火焰灼燒得徹夜難眠……
這些是他最深的秘密,是他卑微生活中唯一的精神寄托!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時,高啓強感覺自己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感覺自己不是站在魚攤前,而是赤身裸體地站在這個男人面前!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尾椎骨猛地竄上頭頂,讓他的四肢都變得冰冷僵硬。
祁同偉看着他煞白的臉,把煙蒂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尖碾滅。
“告訴我,一個讀這些書的人,會甘心一輩子在這裏,跟這些死魚爛蝦打交道嗎?”
這句問話,近乎審判。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和下水道裏流淌的污水聲。
高啓強沉默了。
足足一分鍾。
他一直低着頭,身體微微發抖,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經曆一場劇烈的蛻變。
然後,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擡起了頭。
再擡起頭時,他臉上所有的懦弱,讨好,恐懼,全都消失得一幹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壓抑到極緻後,終于破土而出的,混雜着狠辣與瘋狂的野心。
他沒有回答祁同偉的問題。
他看着祁同偉,用一種因爲過度壓抑而顯得沙啞,卻又無比清晰的聲線,一字一頓地反問道:
“祁警官,如果一條魚,不想被人吃掉,也不想躍什麽狗屁龍門。”
“它隻想把這個吃魚的池塘,徹底變成它自己的魚塘……”
“它,需要先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