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槍聲,像一顆投入京海市這潭死水裏的深水炸彈。
整個市局刑偵支隊,被這聲槍響徹底引爆。
曹闖一腳踹開辦公室的門,額頭上青筋暴跳。
他剛從醫院回來,他此刻的怒火,幾乎要點燃整個辦公大廳。
“查!”
一個字,從他牙縫裏擠出來,帶着金屬摩擦的冰冷殺意。
“把唐家兄弟整個團夥給我從地底下挖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整個大廳的刑警,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大年三十,持槍傷人,受害者還是一個剛剛協助過警方的普通市民。
這不是簡單的刑事案件。
這是在打整個京海市警方的臉!
是在挑戰整個國家機器的尊嚴!
“連夜成立‘1.31除夕槍案’專案組!我親自督辦!”曹闖的咆哮在大廳裏回蕩。
“通知所有休假的警員,一小時内,全部給老子滾回來歸隊!”
命令下達,整個刑偵支隊高速運轉起來。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當京海市的市民們還沉浸在除夕的宿醉和新年的慵懶中時。
一場由無形之手推動的風暴,已經悄然席卷了全城。
菜市場的大媽,街邊的早餐鋪,還有那些無所事事的出租車司機,都在議論着同一件事。
“聽說了嗎?舊廠街那個賣魚的高啓強,出大事了!”
“怎麽了?他不是剛幫警察抓了小偷嗎?”
“就是因爲這個!唐家那兩個畜生,大年夜拿着槍去他家尋仇,說他多管閑事!”
“高啓強爲了保護一個去他家送餃子的警察,自己上去擋了一槍!”
“我的天!真的假的?那警察沒事吧?高啓強呢?”
“警察沒事,高啓強還在醫院搶救呢,聽說就算救回來,下半輩子也得在輪椅上過了!”
“太慘了,家裏還有個上大學的弟弟和上高中的妹妹呢!”
流言如病毒般擴散,版本越來越離奇,但核心卻驚人的一緻。
一個見義勇爲的好市民,一個爲保護警察而挺身而出的平民英雄,被窮兇極惡的黑社會當着警察的面,開槍打倒。
輿論,徹底引爆。
“這他媽的還有王法嗎?黑社會都敢當着警察的面開槍了!”
“那個賣魚的真是條漢子!有種!比咱們這些看着不公不敢出聲的強多了!”
“這下看警察怎麽收場!要是連這種案子都辦不明白,以後誰還敢相信警察?誰還敢見義勇爲?”
一條條議論,一句句感慨,像無數根看不見的鞭子,狠狠抽在京海市公安系統的臉上。
刑偵支隊,祁同偉的休息室内。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熱氣騰騰的龍井。
茶葉在水中舒展、沉浮,一如窗外京海市被攪動的風雲。
桌上報紙頭版頭條,标題觸目驚心——《英雄的鮮血,拷問誰的良知?》、《除夕槍響,京海市的法治之殇!》。
這些稿件的源頭,都指向一份由某個匿名的“熱心市民”提供的“爆料”通稿。
稿件将高啓強塑造成了一個生活在底層,卻依舊心懷正義,爲了保護人民警察不惜犧牲自己的悲情英雄。
又将唐家兄弟描繪成了無法無天,挑戰公權力的典型黑惡勢力。
其中,對安欣的描寫更是點睛之筆——一個充滿正義感的年輕警察。
卻最終隻能眼睜睜看着保護對象倒在血泊中的“無奈”與“悲憤”,被渲染得淋漓盡緻。
這篇稿子,不是在報道新聞。
它是在制造一個英雄,點燃一把火,更是在給某些人遞上一把無法拒絕的刀。
“叮鈴鈴——”
辦公室裏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打斷了曹闖的部署會議。是内線。
曹闖拿起電話,隻聽了一句,原本就鐵青的臉,瞬間黑如鍋底。
“安局……”
電話那頭,是市局副局長安長林,安欣的親叔叔。
他的聲音裏沒有絲毫情緒,卻帶着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曹闖,案子我聽說了。輿論鬧得很大,市裏幾位領導一早就親自打電話來過問了。”
“我的要求就三個字:嚴、快、重!”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結果!不然,你這個支隊長,就别幹了!”
“啪!”
電話被重重挂斷。
曹闖拿着冰冷的聽筒,久久沒有放下。
他清楚,安長林這不是在針對他,而是在保護被卷入旋渦中心的安欣。
更是被這滔天的輿論,逼到了牆角,不得不下死命令。
在這場由祁同偉親手掀起的輿論風暴中,高啓強這個名字,一夜之間,傳遍了京海市的大街小巷。
他不再是舊廠街那個卑微的魚販子。
他成了“平民英雄”。
成了“警方的好朋友”。
成了一面代表着民間正義,敢于向黑惡勢力亮劍的、光輝奪目的旗幟。
……
幾天後,京海市第一人民醫院,重症監護室。
高啓強在一片消毒水的味道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前的天花闆,白得刺眼。
他動了動手指,全身的神經都在叫嚣着劇痛,尤其是後背,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鐵棍活生生捅穿了。
他費力地轉過頭。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穿着警服的年輕男人。
安欣。
幾天不見,他整個人憔??得不成樣子,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和濃得化不開的愧疚。
聽到動靜,安欣猛地擡頭。
看到高啓強醒來,他手裏的蘋果和刀“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高大哥!你醒了!”
安欣的反應,充滿了狂喜和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高啓強沒有立刻說話。他的目光越過安欣,看向病房外。
透過巨大的玻璃窗,他看到走廊裏站着幾個低聲交談的警察。
那些警察在看到他醒來後,紛紛對他投來一種混雜着同情、贊許與敬佩的注目禮。
他還看到了縮在牆角的弟弟和妹妹。
他們的眼睛又紅又腫,但那眼神深處,不再是之前的驚恐和絕望。
這一刻,後心傳來的劇痛,似乎都變得可以忍受了。
值了。
這一槍,真他媽的值!
它打碎了我的骨頭,卻爲我鋪就了一條通往天堂的金光大道。
它讓我流了血,卻讓安欣這個市局領導的親侄子,欠了我一輩子都還不完的債!
從今天起,我高啓強,再也不是那條在菜市場裏任人宰割的臭魚了。
我是英雄。
是京海市警方都必須保護和倚仗的英雄!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一臉關切,甚至帶着幾分讨好的安欣。
他扯動了一下幹裂的嘴唇,擠出一個無比虛弱,卻又無比真誠的笑容。
他用盡全身力氣,艱難地開口。
“安警官……謝謝你……沒給你……添麻煩吧……”
“高大哥!”安欣猛地俯下身,緊緊握住他冰冷的手,聲音因爲激動和愧疚而劇烈顫抖。
“你别說話!你好好養傷!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唐家兄弟,我一定讓他們付出代價!我發誓!”
高啓強虛弱地點了點頭,眼神深處,一抹無人察覺的精光一閃而逝。
而在走廊的盡頭,那片光線照不到的陰影裏。
祁同偉靜靜地站着,将病房内這“兄友弟恭”的一幕,盡收眼底。
他平靜地轉身,緩步離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最鋒利的刀,需要最烈的火來淬煉。最完美的僞裝,需要最滾燙的鮮血來上色。
高啓強,你這把刀,已經開刃了。
那麽接下來,就讓我看看,你會先斬向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