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刑偵支隊的大門,高啓強自己走了進來。
他手裏攥着那支微型錄音筆,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我……我找安欣警官。”
他的聲音不大,帶着明顯的顫抖,卻讓整個喧鬧的辦公大廳瞬間安靜。
打電話的放下了聽筒,整理文件的停下了動作,交談案情的也閉上了嘴。
安欣從辦公室裏沖出來,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廳中央的高啓強。
那張臉慘白,嘴唇發青,整個人搖搖欲墜。
高啓強看着安欣,嘴唇哆嗦着,用盡全身的力氣擠出了一句話。
“安警官……我……我來自首。”
……
審訊室。
燈光照在臉上,沒有一點溫度。
高啓強坐在審訊椅上,把他準備好的說辭,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被唐家兄弟長期敲詐的屈辱。
爲了保護弟弟妹妹不得不屈服的無奈。
案發當晚被脅迫去碼頭望風的恐懼。
他根本不知道唐家兄弟想幹什麽,直到那刺眼的火花爆開,那聲慘叫傳來……他吓破了膽,唯一的念頭就是逃。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高啓強雙手抱着頭,身體劇烈地顫抖,把一個被逼上絕路、失手犯錯後徹底崩潰的小人物,演得活靈活現。
安欣坐在他對面,緊緊抿着嘴,一言不發。
理智告訴他,這一切都太巧了。
可他一想到高啓強幾天前求助的樣子,心裏就堵得慌。
一個爲了不被欺負而求助警察的人,怎麽會一夜之間,就變成殺人兇手?
“高啓強,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旁邊負責記錄的老刑警,銳利地審視着他,公式化地問。
“有!”
高啓強猛地擡頭,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
“我有證據!我有他們脅迫我的證據!”
他顫抖着手,從口袋裏掏出了那支黑色的錄音筆,用力放在了金屬桌面上。
“這就是證據!”
安欣拿過錄音筆,深深地看了一眼高啓強,按下了播放鍵。
審訊室裏,一片死寂。
錄音筆裏傳出的,卻根本不是唐家兄弟的聲音。
而是兩個陌生的,刻意壓低了嗓門的男人對話,背景裏還夾雜着風聲和電流的雜音。
聲音A沙啞:“那邊發火了,說唐家兄弟那條線亂七八糟,遲早出事。這次的‘意外’,算是提前給他們清掃幹淨了,省得以後麻煩。”
聲音B緊張:“可死的是徐雷……徐江那條瘋狗會把整個京海都給掀了!萬一查到我們頭上……”
聲音A冷笑:“掀了才好,亂了好辦事。警察那邊壓力一大,就急着結案。我聽說了,有個叫高啓強的魚販子,跟唐家兄弟走得很近,這替罪羊,不是現成的嗎?”
聲音B:“他能認?”
聲音A蔑視:“他有的選嗎?一個賣魚的,拿什麽跟徐江鬥?爲了他那對寶貝弟妹,我們讓他承認什麽,他就得承認什麽。不認,就讓他全家消失。”
“滋……”
錄音結束。
審訊室裏,落針可聞。
安欣臉上的血色,在幾十秒内,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他猛地站起身,身下的椅子被巨大的力量帶得向後翻倒,“哐當”一聲巨響!
這不是簡單的過失殺人案。
這是一個局!
一個早就設計好的,用人命來填的陷阱!
高啓強,根本不是兇手。
他隻是一個被選中,用來平息徐江怒火,并且掩蓋更大罪惡的替罪羊!
……
“1.31”專案組緊急會議室。
煙霧缭繞。
曹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煙,煙灰缸裏已經堆成了小山。
當他聽完錄音後,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的神色。
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黑!
“查!”曹闖一拳砸在桌上,咆哮聲在會議室裏回蕩,“給我查這兩個聲音到底是誰!動用一切技術手段,給我比對出來!”
就在這時,一名警員慌張地推門而入,聲音都變了調。
“曹隊!不好了!”
“消息不知道怎麽洩露了出去,道上傳開了,說殺害徐雷的兇手高啓強已經自首!”
“徐江那邊,剛剛通過黑道發出話來了!懸賞一百萬,要高啓強的人頭!還說……還說要把高啓強的弟弟妹妹,一起抓去填了京海灣!”
消息在會議室裏炸開,所有人都感到了寒意。
“現在怎麽辦?錄音證明高啓強是無辜的,我們必須保護他!”安欣激動地站了起來。
“保護?怎麽保護?他現在是污點證人,但也是燙手山芋!徐江已經瘋了,他隻認高啓強是兇手!”另一名老刑警焦躁地反駁。
“先把高啓強控制起來,對外宣稱抓捕,穩住徐江!然後我們暗中調查!”
“不行!這樣等于把高啓強推到了火坑裏!我們警方的公信力何在?”
會議室裏,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了陣腳。
隻有一個人,從始至終,都坐在角落裏,沉默不語。
是祁同偉。
他靜靜地聽着所有人的争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曹闖用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看向他,聲音嘶啞地問:“祁同偉,你怎麽看?”
嘈雜的會議室,一下子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祁同偉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白闆前,拿起筆,沒有去分析那段詭異的錄音,而是在白闆上,畫出了一個簡單的關系圖。
最頂端,是一個巨大的問号。
問号下面,是一條粗重的黑線,指向“徐江”。
“徐江”的旁邊,是“白江波”。
而在最下面,是“高啓強”和“唐家兄弟”,他用一個圈将這兩個名字框在了一起。
“這盤棋,從一開始,我們就下錯了。”
祁同偉的聲音很平靜,卻有一種讓所有人瞬間安靜下來的力量。
“我們以爲,這是一起簡單的刑事案件。但這段錄音告訴我們,我們面對的,是一個盤踞在京海的巨大毒瘤。”
他用筆,重重地圈住了那個代表“高啓強”的名字。
“抓一個高啓強,或者保護一個高啓強,有意義嗎?”
他擡起頭,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曹闖和聞訊趕來的市局副局長孟德海臉上。
“沒有任何意義。”
“他隻是一顆被推到台前的棄子。無論我們怎麽處理他,真正的黑手,都會繼續躲在幕後,看着我們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
祁同偉扔掉手裏的筆,聲音陡然拔高,擲地有聲!
“我們的目标,不應該是一個高啓強!”
“而應該是他背後的徐江!”
“以及,徐江的背後,那個真正想讓他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