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普通的黑色紅旗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綠藤市界。
沒有警車開道,沒有歡迎橫幅,低調得像一個普通的過客。
然而,在綠藤市的高速入口處,一場盛大到近乎滑稽的“歡迎儀式”早已鋪開。
市長、市委副書記,以及以公安局長賀芸爲首的公安局領導班子,幾乎傾巢出動,早已“列隊恭候”。
場面宏大,與祁同偉的低調,形成了鮮明而諷刺的對比。
李響坐在後座,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車窗外那一排排筆挺的身影。
他下意識地皺起了眉,放在膝上的手,指關節微微捏緊。
車窗外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那些官員臉上堆砌的笑容,像一張張僵硬而劣質的面具,散發着虛僞和不安的黴味。
這種氣息,讓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李響感到一陣發自骨子裏的厭惡。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祁同偉,壓低聲音。
“頭兒,這陣仗……是想給我們一個下馬威?”
“不。”祁同偉的聲音很淡,他甚至沒從手裏的文件上擡頭。
“是試探,也是恐懼。強龍來了,地頭蛇總要出來看看,看看這條龍的牙口,到底有多鋒利。”
車,穩穩停下。
祁同偉慢條斯理地合上文件夾,推開車門。
他下車的動作很慢,很穩,身姿筆挺如松,警服上的肩章在陰沉的天色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李響緊随其後,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塔。
最後是淩霜。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職業套裝,戴着金絲眼鏡。
整個人散發着一股冰冷到生人勿近的氣質,仿佛周圍的一切,在她眼中都隻是一串串可以分析的數據。
當綠藤的官員們看清從車上下來的,僅僅是這“三人督導組”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個人?
就三個人?!
那一張張精心排練過的笑臉瞬間凝固,準備好的那套宏大歡迎詞,就像魚刺一樣,死死地卡在了喉嚨裏。
空氣中彌漫開一股名爲“尴尬”的氣氛。
市長最先反應過來,滿臉堆笑地疾步迎上,他伸出雙手,笑容燦爛得有些誇張。
“祁組長,歡迎,歡迎啊!我們代表綠藤全市人民,熱烈歡迎省委督導組的到來……”
祁同偉伸出手,與市長那隻肥厚的手輕輕一握,旋即松開。
他的指尖冰涼,觸感堅硬如鐵。
市長隻覺得像是握住了一塊玄冰,那股寒意順着手臂直沖天靈蓋,讓他臉上的笑容都僵硬了幾分。
賀芸整理了一下情緒,走上前。
她剛要開口說些場面話,祁同偉的目光卻已經越過她,如同兩道實質的冷電,掃向她身後的警隊方陣。
眼神平靜,卻帶着一種俯瞰衆生的威壓。
所有接觸到他目光的警察,無論職位高低,都在那一瞬間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
“賀局長。”祁同偉的聲音很淡,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他直接打斷了所有人的客套。
“感謝各位的‘熱情’。不過,彙報會、接風宴這些,我看就免了吧。”
他頓了頓,環視了一圈那些表情各異的臉,最終目光重新落在市長那張已經開始發青的臉上。
“我們想自己轉轉,熟悉一下綠藤。”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無異于當衆掄圓了胳膊,給了整個綠藤官場一個響亮到極點的耳光!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場面尴尬到了極點。
市長的手,還滑稽地僵在半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一張臉從紅到白,又從白到青,最後漲成了豬肝色,精彩紛呈,堪比川劇變臉。
賀芸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裏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祁同偉不再理會他們。
他轉身,徑直上了車。
李響和淩霜緊随其後,全程面無表情。
黑色紅旗轎車引擎發動,沒有絲毫留戀,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絕塵而去。
隻留下了一群在風中淩亂的綠藤官員,和一地雞毛的尊嚴。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市長終于收回了手,氣得渾身發抖,對着車屁股怒吼,卻又不敢太大聲。
賀芸站在原地,拳頭死死地攥着,指甲都陷進了肉裏也不自知。
她能感受到,周圍那些下屬投來的目光,有驚愕,有不解,更有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
她咬着牙,一言不發地轉身上了自己的車,車門“砰”的一聲重重關上!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高明遠的号碼,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來了。”賀芸的聲音,帶着一絲無法壓抑的顫栗。
“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他……他當衆羞辱了我們所有人!”
電話那頭,高明遠正坐在毅園的水榭裏,聽着賀芸略顯失态的聲音。
他輕輕放下了手中的名貴茶杯,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有點意思。”他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棋手遇到有趣對手時的玩味。
“年輕人,火氣盛,可以理解。不把他的銳氣打掉,他怎麽會明白,誰才是綠藤真正的主人呢?”
他慢悠悠地問:“伊河新村那邊,準備好了嗎?”
“已經準備好了。”賀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今晚就會動手,保證給他一份‘大禮’。”
“很好。”高明遠挂斷了電話。
他站起身,走到水榭邊,負手而立,看着夜色中如巨獸般匍匐的綠藤市。
萬家燈火在他眼中,不過是棋盤上的點點星光。
“祁同偉。”
他輕聲念着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讓我看看,你這條過江的強龍,在這綠藤的渾水裏,能掀起多大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