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結束。
會議室裏,陷入了一種比死亡更加徹底的寂靜。
那是一種連空氣都凝固的寂靜。
所有人的呼吸,心跳,思維,都在那一句“他賴不掉的”之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
賀芸身後,一名年輕的刑警,那個曾因“破案”而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小夥子。
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賀芸的背影,眼神裏充滿了被欺騙的憤怒和信仰崩塌的空洞。
祁同偉緩緩站起身。
他看着眼前這一幕幕衆生相,心中毫無波瀾。
這一刻,他的思緒穿透了這間肮髒的會議室,仿佛看到了十四年前,那個叫麥自立的男人。
在黑暗中爲了守護正義,按下錄音鍵的決絕。
麥自立同志,你的怒吼,我聽到了。
整個漢東,整個龍國,都會聽到。
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從主位上走下,皮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嗒、嗒、嗒”的清脆聲響。
每一步,都像死神的喪鍾,精準地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髒上。
水晶燈的光芒從他頭頂直射而下,将他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
那道影子仿佛活了過來,化作一座巍峨而沉默的豐碑,壓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讓他們無法呼吸,無法動彈。
他走到賀芸的面前,目光掠過她腳邊那灘水漬和摔得粉碎的瓷片。
然後,拿起了桌上那份凝聚了無數人“心血”的結案報告。
他甚至沒有再看一眼上面的标題。
隻是輕描淡寫地,當着全場幾十雙驚恐的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報告的一角。
一點點地,将它從中間撕開。
“嘶……啦……”
這聲音,是這場盛大鬧劇最後的挽歌。
他沒有停下,将撕成兩半的報告疊在一起,再次撕開。
“嘶……啦……”
他松開手,任由那些承載着謊言與罪惡的紙片,如同冬日裏肮髒的雪花。
洋洋灑灑地飄落,最終無聲地散落在賀芸腳邊那灘狼藉的污水裏。
這個動作,沒有一絲煙火氣,卻充滿了無聲的蔑視和絕對的權力審判。
他走到臉色慘白如紙的賀芸面前,微微俯下身。
他的動作很輕,湊到她的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卻讓她感覺如墜冰窟。
問出了一句足以讓她靈魂徹底崩塌的話。
“賀局,你說,一個曾經一心爲民,嫉惡如仇的好警察,是怎麽一步步走到今天,爲一個殺人犯僞造證據的?”
這句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它不是稻草。
它是一柄淬煉了十四年亡魂怨氣的審判之錘,精準而殘忍地,敲碎了賀芸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她腦海中閃過自己年輕時穿上警服,在國旗下莊嚴宣誓的模樣。
那張朝氣蓬勃的臉,與此刻鏡中自己扭曲的面容重疊,然後轟然碎裂。
賀芸的身體劇烈地一顫,整個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上。
祁同偉直起身,不再看她。
他的音量恢複了正常,但每一個字都帶着刺骨的寒意,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會場。
“看來,麥自立同志是想找高總談心,結果不小心把自己談到了水泥裏。”
“這個案子,很有趣。”
他從西裝的内側口袋裏,取出一份折疊好的文件,緩步走回會議桌旁。
他将文件展開,用兩根手指夾着,輕輕地,放在了紅木會議桌的正中央。
那是一份标準的紅頭文件,紙張厚重,帶着一股莊嚴的氣息。
上面,那兩枚鮮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的印章,一枚來自漢東省委辦公廳,一枚來自漢東省政府辦公廳。
兩枚大印并排而立,上方是燙金的國徽,在燈光下閃爍着不容亵渎的威嚴光芒。
這,就是尚方寶劍!
祁同偉的手指,在那份文件上輕輕一點。
他的聲音響徹全場,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如同最高法院法官在宣讀最終判決。
“根據漢東省委、省政府的特别授權,我宣布。”
全場死寂。
“從現在起,‘麥自立失蹤案’正式升級爲省級督辦的‘1.15專案’,由省督導組全面接管!”
這句話,是驚雷!
市長的身體猛地一晃,幾乎從椅子上摔下去。
“所有與此案相關的卷宗、證物、人員,包括那份所謂的‘退休老工人’的口供原件,必須在十分鍾内,全部封存,移交督導組!”
這是命令!賀芸身後的幾名刑警,雙腿一軟,發出了椅子被撞動的雜音。
“在督導組調查期間,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幹預,不得以任何理由過問!”
這是規矩!整個會場,徹底化爲絕望的墳場。
祁同偉的目光,最後一次掃過全場。
他将視線投向已經失魂落魄的賀芸,和她身後那群面如死灰的警官。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賀局長,還有各位同志。”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溫和,溫和得讓人毛骨悚然。
“你們爲了這個‘案子’,連日奔波,不眠不休,辛苦了。”
他停頓了一下,給足了他們品味這份“溫和”背後,那無盡恐怖的時間。
然後,他給出了最終的審判。
“現在,你們可以……休息了。”
“無限期地休息。”
說完,祁同偉不再看這滿屋子的“活死人”。
他轉過身,帶着如同鐵塔般沉默的李響,和依舊面無表情,仿佛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淩霜。
在所有綠藤官員那敬畏、恐懼、絕望、甚至帶着一絲解脫的複雜注視中,徑直離開了會議室。
房門在他們身後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高明遠精心準備,送來的那份“下馬威”。
被祁同偉當着整個綠藤官場的面,變成了一記響亮到足以載入史冊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人的臉上!
戰争,正式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