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毛臉上的戲谑,僵住了。
周圍所有幸災樂禍的,看熱鬧的,麻木的表情,也全都僵住了。
預想中的暴怒沒有出現。
預想中的對罵,甚至動手,都沒有出現。
那個被潑了一身污水的年輕人,隻是異常平靜地,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
動作不急不緩。
“咔嚓。”
一聲輕微的快門聲,在嘈雜的市場裏,卻清晰得詭異。
他拍下了黃毛那張錯愕的臉,拍下了他腳邊那堆散發着惡臭的垃圾,也拍下了那輛傾倒的垃圾車。
然後,他收起手機,放回口袋。
整個過程,他一句話都沒說。
他甚至沒有再看黃毛一眼,隻是轉身,踩着那雙已經沾染了污穢的鞋子,緩步離去。
那份與生俱來的從容,與他褲腿上黏膩的爛菜葉,形成了一種荒誕而恐怖的對比。
他走後,整個通道陷入了寂靜。
黃毛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幾下,一股莫名的寒意從尾椎骨竄了上來。
他想罵幾句髒話壯膽,卻發現喉嚨發幹,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與此同時。
綠藤市郊,一處戒備森嚴的招待所内。
這裏已經被督導組臨時征用,外圍由荷槍實彈的武警站崗,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李響親自将精神恍惚的徐英子,安置在二樓最裏面的一個房間。
“徐同學,你放心,這裏絕對安全。”
李響的聲音盡量放得柔和,他遞過去一杯熱水。
“有什麽情況,随時按床頭的呼叫鈴,我跟我的同事就在隔壁。”
徐英子抱着膝蓋,蜷縮在沙發的一角,像一隻受驚的小獸。
她點了點頭,卻不敢去看李響。
李響退了出去,輕輕關上門。
他知道,這個女孩的心理防線已經薄如蟬翼,必須給她時間和絕對的安全感。
夜,深了。
招待所的走廊裏,隻有巡邏武警沉穩的腳步聲。
深夜兩點。
“啪嗒!”
一聲輕響,整棟招待所瞬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備用電源甚至沒來得及啓動,所有的監控和照明設備,全部失效。
外圍的電路,被人用極其專業的手法,精準地剪斷了。
李響幾乎是第一時間從床上彈起,摸向腰間的配槍。
還沒等他沖出房門。
“砰!”
一聲刺耳的玻璃碎裂聲,從隔壁徐英子的房間傳來!
緊接着。
“啊——!”
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了死寂的夜空!
李響一腳踹開房門,沖了進去。
手電筒的光柱下,徐英子房間的窗戶破了一個大洞,冷風正呼呼地往裏灌。
地闆上,一塊紅色的闆磚旁,躺着一隻血肉模糊的死老鼠。
而徐英子,正抱着頭蜷縮在牆角,身體篩糠般地劇烈顫抖,嘴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嗚咽。
她的精神,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李響胸中的怒火,仿佛要将整個胸膛都燒穿!
在綠藤,在督導組的眼皮子底下,在武警看守的安全屋裏,黑暗竟然敢嚣張到這種地步!
這究竟是菜市場,還是閻王殿?!
他立刻撥通了祁同偉的電話,聲音因爲極緻的憤怒而微微發顫。
“組長,徐英子這邊出事了!他們……他們太猖狂了!”
電話那頭,祁同偉的聲音卻異常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意料之中。”
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李響的部分怒火,讓他冷靜下來。
“保護好她,錄下她的證詞。”
祁同偉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掌控力。
“記住,敵人的每一次恐吓,都是在給我們遞交新的罪證。”
第二天,清晨。
新帥集團綜合農貿市場剛開門不久。
十幾輛印着“市場監督管理局”、“衛生監督”字樣的執法車,閃爍着警示燈,浩浩蕩蕩地停在了市場門口。
車門打開,一群身穿制服的執法人員魚貫而下。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祁同偉。
他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仿佛昨天那個狼狽的插曲從未發生。
他身後,跟着市監局和衛生部門的一把手,兩人臉上都帶着幾分緊張和忐忑。
“根據群衆舉報,新帥市場存在嚴重的食品安全隐患和價格欺詐行爲。”
祁同偉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所有豎起耳朵的商販聽得清清楚楚。
“今天,省市聯合檢查組,将對市場進行一次全面的、無死角的食品安全大檢查!”
話音剛落,一支支檢查隊伍便徑直沖入市場,開始對每個攤位進行取樣、檢測、查驗電子秤。
市場的秩序,瞬間亂了。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如鍾的聲音響了起來。
“哎呀呀!什麽風把各位領導都吹來了!”
人群分開,一個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巨漢,在一群壯漢簇擁下,龍行虎步地走了過來。
他脖子上的金鏈子比拇指還粗,臉上橫着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邊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偏偏,他臉上卻挂着格外“和善”的笑容。
他就是新帥集團的老總,高明遠手下最瘋的一條狗,“菜霸”楊興。
跟随檢查的一名市監局小科員,看到楊興,雙腿都有些發軟。
天哪!他居然敢這麽跟楊興說話!
整個綠藤誰不知道楊興是高明遠的瘋狗,一言不合就敢把人腿打斷!
這個祁組長……他難道不知道怕字怎麽寫嗎?
楊興誇張地張開雙臂,仿佛要給祁同偉一個熱情的擁抱。
“哎呀呀!這不是省裏來的祁組長嗎?什麽風把您這尊大佛吹到我這小廟來了?您要檢查,提前打個招呼,我保證讓您一根爛菜葉都找不到!”
祁同偉手裏拿着一個手持式檢測儀,對着一個攤位的電子秤掃了一下,屏幕上亮起綠燈。
他頭也沒擡。
“我來,就是爲了找爛了根的東西。楊總的秤,看來很準啊,不知道心,準不準?”
楊興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身後那幾十名寸頭紋身的壯漢,不露聲色地往前圍了上來,隐隐将整個檢查組包圍在中間。
空氣,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祁同偉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他接通,聽了幾秒。
然後,他擡起頭,看向臉色已經變得陰沉的楊興,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楊總,你的人,辦事效率不行啊,砸個玻璃都砸不準。”
楊興的瞳孔,瞬間收縮成了針尖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