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常委會的會議室,紅木長桌光可鑒人,氣氛卻凝重如鐵。
前省政法委書記、現人大副主任王長林,以列席代表的身份,正襟危坐,發言的聲音蒼老而“懇切”。
“趙書記,各位同志,我還是要重申,穩定是漢東發展的大局。同偉同志年輕有爲,但巡視工作的方式方法,确實過于激進,挫傷了很多老同志的心啊……”
他身邊幾位與他沆瀣一氣的常委紛紛附和,言語間充滿了對祁同偉“破壞規矩”的敲打和對錢大海等人的“愛護”。
他們交換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仿佛已經看到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在這場政治絞殺中黯然退場。
終于,輪到祁同偉彙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隻見他站起身,并未攜帶任何講稿。
他隻是對主位上的趙華民微微颔首,那一個簡單的動作,既是下級對上級的尊重,也包含着一種“可以開始了”的默契。
趙華民回以一個深邃而肯定的眼神,無聲地傳遞着四個字——“放手去做”。
“李響。”祁同偉聲音平靜。
李響立刻會意,将兩個早已準備好的、沉重的軍用級鋁合金箱子“哐當”一聲擡到會議桌旁。這突兀的聲響,讓王長林等人微微皺眉。
“各位領導,百聞不如一見。”
祁同偉沒有一句辯解,直接打開了投影儀。他親自操作電腦,巨大的幕布瞬間亮起。
出現的不是數據,不是文件,而是一張高清照片。
照片上,是一隻磕掉瓷邊的破碗,碗裏盛着一捧色澤暗黃、米粒黏連的米飯,上面還蓋着幾片煮得發黑的白菜。
“這是……”一位常委下意識地發問。
“這是呂州市山陽鎮派出所,我調研當天,基層民警的午飯。”祁同偉的聲音冰冷,在寂靜的會議室裏回蕩。
王長林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緊接着,畫面切換。
一張稚氣未脫的黑白遺像,照片上的年輕警察笑得燦爛。
下一張,是這個警察的女兒,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穿着不合身的破舊衣服,站在漏風的土坯房前,眼神裏滿是茫然與無助。
再下一張,是那份被拖欠了三年的撫恤金發放記錄,上面用紅筆标注着刺眼的“部分下撥”。
會議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還沒等衆人從這股悲涼中回過神,畫面陡然一轉!
一張照片,是呂州市公安局長錢大海,在豪華遊艇上左擁右抱,面前是昂貴的香槟與海鮮。
下一張,是林城市局長兒子,開着一輛全球限量的蘭博基尼,在街頭招搖過市。
再下一張,是雲州局長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名表的特寫,估價超過七位數!
一邊是英雄流血又流淚,連撫恤金都拿不全!
一邊是碩鼠腦滿腸肥,窮奢極欲,揮金如土!
強烈的視覺沖擊,如同兩記最兇狠的重拳,左右開弓,狠狠砸在每一個與會者的太陽穴上!
之前還幫腔的幾個常委,臉色煞白,下意識地避開了幕布上的光。
“這就是某些同志口中的‘穩定’!”祁同偉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基層的兄弟們,吃着連豬食都不如的飯,穿着十年前的破防彈衣,去爲我們守護一方平安!而他們的經費,他們的血汗錢,卻被挪用去修建豪華的辦公樓,去購買超标的座駕,去變成了某些人手上的名表和二奶的包!”
他走到會議桌前,将那份長達一千多頁,裝訂成十幾冊的調研報告,“砰”的一聲,重重摔在桌子中央!
巨大的聲響讓王長林全身猛地一顫,他手裏的保溫杯都差點沒拿穩!
報告的封面上,隻有八個觸目驚心的血紅大字:“屍位素餐,民怨沸騰”!
祁同偉環視全場,目光如刀,最終落在面色慘白、嘴唇哆嗦的王長林臉上,一字一頓,字字誅心:
“我的人,隻會從那些願意爲老百姓拼命的警察裏選!至于那些隻想着自己的官位,不顧基層死活,還妄圖拉幫結派、對抗組織的所謂‘老同志’……”
他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有一個,我清一個!誰來求情,我連他一塊兒清!哼!”
“說得好!”
一聲怒吼,震徹全場!
省委書記趙華民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他面前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滾燙的茶水濺了一桌。
他雙目赤紅,指着幕布上那一張張對比鮮明的照片,怒不可遏地咆哮道。
“觸目驚心!簡直是觸目驚心!這就是我們的一些幹部!黨和人民把權力交給他們,他們就是這麽回報的?!”
他的目光轉向王長林,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殺意。
“王長林同志,這就是你口中需要‘維護’的‘穩定’嗎?!你敢不敢看着這些照片,再把你剛才的話說一遍!”
王長林渾身篩糠般地抖了起來,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癱軟在了椅子上。
“我提議!”趙華民的聲音響徹整個會場。
“立刻成立由省紀委、省委組織部牽頭的聯合調查組,對這份報告中涉及的所有問題、所有人員,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同時,我完全同意同偉同志的建議,立即啓動對呂州、林城、雲州等十三個地市公安局主要領導的組織調整程序!”
“同意!”
“同意!”
“附議!”
證據如山,無可辯駁。在趙華民的雷霆之怒下,會議全票通過。
會議尚未結束,省紀委的辦案人員已經等候在門外。當王長林失魂落魄地走出會議室時,兩名神情冷峻的紀委幹部直接上前。
“王長林同志,有些問題需要你配合我們調查,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王長林雙腿一軟,徹底癱倒在地。
當天下午,錢大海等十幾個地市局長,在各自的辦公室裏,被省紀委和組織部的人員分别帶走“談話”。
祁同偉以一場酣暢淋漓、碾壓式的完勝,用舊勢力的鮮血,染紅了自己的王座,成爲了名副其實的“漢東警界新王”。
他的目光,已經越過漢東,投向了那更廣闊、也更兇險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