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更大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天台的水泥地上,濺起一片片細碎的水花,狂風卷着濕氣,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吞噬。
林建國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被凍結。
那個聲音……
他幾乎是靠着本能,一幀一幀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視線的盡頭,雨幕之中,一道挺拔的身影靜靜伫立。
祁同偉。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裏,身上隻披着一件黑色風衣,沒有打傘。
雨水順着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那雙深邃的眸子在黑夜裏亮得驚人,像是一頭巡視領地的蒼鷹,目光所及之處,盡是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在他身後,方恒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塔,擋住了唯一的退路。
“哐當!”
林建國手中的軍用平闆電腦失手滑落,砸在積水的地面上,屏幕瞬間碎裂成一片蛛網。
完了。
這兩個字像兩座大山,轟然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同偉……你……你聽我解釋……”林建國嘴唇哆嗦着,那張平日裏充滿學者風範的臉,此刻蒼白得像一張浸濕的紙。
“我……我這是爲了科學交流!科學,是不應該有國界的!我們不能固步自封!”
他試圖站直身體,想找回一絲爲人師表的尊嚴,但冰冷的雨水和内心的恐懼讓他雙腿發軟,整個人狼狽不堪。
祁同偉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着他,那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鄙夷,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仿佛在看一個跳梁小醜,用盡全身力氣表演着一場拙劣的獨角戲。
這種無聲的審判,比任何斥責都更具殺傷力。
……
與此同時,萬裏之外,斐濟。
尼伯龍根的白色聖殿内,燈火通明,氣氛狂熱。
“先生!代碼接收完畢!完整性100%!上帝啊,我們拿到了龍國的‘創世記’!”一名技術主管激動得滿臉通紅,向赫爾曼彙報。
赫爾曼,這位代号“建築師”的男人,高舉着酒杯,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打開它!解析它!我要讓全世界都看看,龍國人所謂的數字長城,在我們面前不過是一堆兒童積木!”他高聲宣布,引來一片歡呼。
“是!”
頂級的技術專家們迅速圍攏在主服務器前,開始對這份名爲“盤古之心”的數據包進行解構。
進度條在巨大的屏幕上飛速前進。
10%……
30%……
70%……
“結構非常精妙,邏輯鏈堪稱完美……等等,這是什麽?”首席技術官的眉頭突然皺起。
他發現,在這份核心代碼的底層,似乎嵌套着一個他無法理解的自循環結構。它像一個……黑洞。
“快!停止解析!”他猛然意識到了什麽,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但,晚了。
就在進度條抵達99%的瞬間,整個數據包仿佛活了過來!
屏幕上,那一行行優雅的代碼瞬間化作無數猙獰的符文,開始以指數級的速度瘋狂複制、增殖、膨脹!
它不是病毒,它是一種數據層面的癌細胞!
“警報!警報!核心服務器溫度超載!”
“CPU占用率……爆了!已經突破了物理上限!”
“不!它在燒毀我們的硬件!它在順着鏈路反向入侵!切斷物理連接!快!”
聖殿内,歡呼聲變成了慘叫聲和刺耳的警報聲。一台台昂貴的服務器機櫃内爆出耀眼的電火花,冒出滾滾黑煙。
那份僞裝成核心代碼的“數據蜂巢”在被激活的瞬間,化作了最恐怖的數字瘟疫。
它不僅摧毀了尼伯龍根的硬件,更可怕的是,它像一個被喚醒的深淵巨口,開始瘋狂吞噬、回傳尼伯龍根服務器裏的一切數據!
“不!不!這不可能!這代碼裏有毒!!”
赫爾曼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一把推開身前的技術員,看着主屏幕上那個不斷向外輻射,将一個個代表着他們全球秘密中轉站的紅點瞬間标記出來的世界地圖,發出了絕望而凄厲的尖叫。
……
漢東大學,天台。
那聲屬于赫爾曼的、夾雜着電流雜音的慘叫,恰好從地上那台摔碎了屏幕的平闆電腦裏傳了出來,尖銳,刺耳。
在這寂靜的雨夜,如同地獄傳來的回響。
林建國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部褪盡。
他僵硬地低下頭,看着那台還在苟延殘喘的設備,又猛地擡起頭,望向那個雨中神魔般的青年。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他的腦海。
疲憊……是裝的。
内鬼的壓力……是演的。
把“創世邏輯鎖”托付給他……是計!
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局!
一個爲他,也爲尼伯龍根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他不是什麽盜火的普羅米修斯,他隻是一隻被精準計算後,叼着炸藥奔向狼群的蠢狗!
他引以爲傲了一輩子的智商,在這個年輕人毀天滅地的布局面前,幼稚得像個三歲的孩童。
“你……你從一開始……就在懷疑我?”林建國癱坐在冰冷的泥水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流過他縱橫的皺紋。
祁同偉終于動了。
他緩步上前,走到林建國面前,彎下腰,用腳尖輕輕将那台平闆電腦踢翻,切斷了那絕望的哀嚎。
然後,他伸出手,在林建國驚恐的注視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濕、歪到一邊的衣領。
動作很輕,像一個晚輩在整理長輩的儀容。
“林老,”祁同偉開口了,聲音被風雨壓得很低,卻清晰地鑽進林建國的耳朵裏,擊潰了他最後一絲心理防線。
“懷疑您,是對我爺爺那輩人用血汗建立起來的信任的亵渎。”
他頓了頓,直起身,目光越過這個癱軟的老人,望向遠方沉沉的夜幕。
“但我,不得不這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