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絲，越下越密，順着宋然鐵盔的邊緣滑落，在他眼前形成一道道模糊的水痕。
那名後勤營校尉臉上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在這片模糊的水汽之後，顯得愈發扭曲和可憎。
“當着我們将軍和王将軍的面，鞠躬，道歉。”
這幾個字，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紮在宋然的心上，讓他渾身的血液都仿佛要燃燒起來。
他宋然，官拜偏将，手握五千兵馬，鎮守一方咽喉。
他可以爲了袍澤的口糧，放下身段，低聲下氣。但他不能，也絕不允許，自己的尊嚴，被一個狐假虎威的小人，如此肆意地踐踏！
“你……”
宋然身後的絡腮胡隊率王頭兒，早已氣得滿臉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他猛地上前一步，那隻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節都已發白。
“你他娘的算個什麽東西！也敢……”
“住口。”
宋然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
王頭兒的咒罵聲戛然而止，他回頭，看到的是宋然那雙古井無波，卻又仿佛燃燒着兩團火焰的眼睛。
宋然沒有再去看那個校尉，跟這種人多說一句，都是自取其辱。
他緩緩地，将那隻早已攥得發白的拳頭，松開。
“既是如此，”宋然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那本将，就在這裏，等王建成将軍回來。”
那名校尉聞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臉上那副戲谑的表情更濃了。
“等？”他誇張地掏了掏耳朵，“宋将軍，你怕是沒聽清吧？我們将軍說了，等王建成将軍從帥帳回來之後，他會‘派人’去通知你。至于什麽時候通知，在哪裏見，那可就是我們将軍的意思了。”
他上下打量着渾身濕透的宋然，和他身後那幾名同樣狼狽不堪的心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惡意。
“這天，眼瞅着雨就要下大了。宋将軍你金枝玉葉，可千萬莫要在這裏等着，萬一要是着了涼，染了風寒，傳出去，倒顯得我們後勤營不近人情了不是？”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宋然，對着身後的幾名守衛使了個眼色，轉身便大搖大擺地向營内走去，那背影，充滿了勝利者的驕狂。
“哈哈哈……”
營門之後，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哄笑聲。
“砰！”
王頭兒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怒火，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旁的木制栅欄之上，震得上面的雨水簌簌而下。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他雙目赤紅，指着那校尉的背影破口大罵，“一群隻會躲在後面吃軍饷的蛀蟲！也敢在咱們兄弟面前耀武揚威！将軍！末将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
“就是！”另一名都尉也憤憤不平地說道，“這幫孫子，分明就是故意刁難！将軍，咱們回去吧！大不了，咱們帶弟兄們去山裏打獵！就算是啃樹皮，也比在這裏受這份鳥氣強！”
“對！回去！”
身後的幾名心腹，一個個義憤填膺，群情激憤。
跟着宋然這麽一個隻認規矩，講死理，不懂得變通的主将，這些年，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受這種委屈了。
上一次，軍需處克扣了他們哨卡一半的冬衣，宋然也是這樣，拿着軍令文書，跑去中軍大營理論，結果被人晾在帳外吹了半天的冷風，最後還是灰溜溜地回來了。
在他們看來，自家将軍什麽都好，治軍嚴明，身先士卒，就是這性子，太直，太硬，也……太不知道變通了。
宋然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雨中，任由那冰冷的雨水，沖刷着他滾燙的臉頰，也沖刷着他心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
回去？
他何嘗不想回去。
可他一閉上眼，就能看到寨子裏那五千張因爲饑餓而變得蠟黃的臉，看到他們那雙充滿了期盼和信任的眼睛。
他是他們的主将。
他不能走。
“就在這裏等。”
許久，宋然才從牙縫裏擠出這四個字。
他走到營門旁一處勉強可以避雨的屋檐下，背靠着冰冷的牆壁，緩緩地坐了下來。
“将軍！”
王頭兒等人大驚失色，還想再勸。
宋然卻擺了擺手，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不必再說了。我意已決。”
衆人見狀，也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他們知道，一旦自家将軍做了決定，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他們也隻能跟着，一個個找了處牆角，或坐或站，陪着他們的主将，在這冰冷的雨夜裏，默默地等待着。
……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點砸在營房的屋頂上，發出“噼裏啪啦”的密集聲響，仿佛有千軍萬馬正在頭頂奔騰而過。
宋然靜靜地坐着，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可他的心，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清醒。
他在複盤。
複盤着今天下午，在那哨卡前發生的一切。
那個自稱“王建成”的将軍，那支看起來疲憊不堪的“援軍”。
文書，大印，旗幟，盔甲……
每一個細節，都天衣無縫。
可爲什麽，他心中那股不安，卻始終揮之不去？
到底是哪裏……不對勁？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際，隔着朦胧的雨幕，隔着那道象征着内外之别的營房栅欄，他的目光，無意中，掃到了百步之外，那片依舊在雨中靜坐的，黑壓壓的方陣。
然後，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
那是王建成帶來的那五千“徐州兵”！
他們竟然……竟然還在那裏坐着！
冰冷的雨水，已經彙成了溪流，從他們的腳下流淌而過。可那五千人，卻像是一片生長在這泥濘之中的黑色森林，依舊保持着最初的姿态，紋絲不動！
沒有一個人站起來躲雨，沒有一個人發出抱怨！
那股子從沉默中滲透出來的、凝如實質的殺氣，即便隔着百步的距離，隔着瓢潑的大雨，依舊像一把無形的利劍，狠狠地刺痛了宋然的眼睛！
宋然的心中，猛地一凜！
不對！
這絕不是一支長途跋涉數百裏，人困馬乏的疲敝之師該有的樣子！
這種軍紀，這種意志，這種仿佛連風雨都無法撼動的肅殺之氣……
他隻在一個人身上見到過。
那就是他曾經的教習，一位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百戰老将！
而此刻，他面前的，是整整五千個！
“這……這……”
宋然下意識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之上，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闆，直沖天靈蓋！
他終于知道，自己心中那股不安的來源是什麽了！
這支軍隊雖然自己從未見過。
但這種氣質，這種眼神，與一直跟他們對峙的，南賊的神威軍，神武軍，如出一轍
“頭兒……你看……”
他身旁的絡腮胡隊率王頭兒，也發現了異常。他揉了揉眼睛，聲音裏充滿了困惑。
“這……這不就是下午王建成将軍帶來的那些兵嗎？”
“怎麽……怎麽這會兒，一個個……都好像變了個人一樣……”
“那眼神……乖乖……跟要吃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