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武教端公門


過秦嶺古道時,左九葉的玄鐵礦靴第一次踩到了曾經西蜀國的土地。

枯黃的野草沒過腳踝,風卷着碎木屑掠過斷壁殘垣,那些半埋在土裏的青銅兵器上還留着幹涸的血迹。

這裏曾經是大乾國攻破西蜀都城時的戰場。

赤焰用軟劍撥開擋路的箭簇,箭杆上刻着的“西蜀軍”三個字已經被鏽蝕得模糊不清,仿佛連鐵器都在爲故國的覆滅而垂淚。

“前面就是巴中山區了。”

赤焰勒住馬缰,紅衣在灰蒙蒙的天色裏格外醒目,像一簇不肯熄滅的火焰,“翻過這片山,就能看到端公門的山門。”

左九葉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隻見連綿的青山在雲霧中若隐若現,山坳裏隐約能看到炊煙,卻聽不到雞鳴犬吠,那種死寂像一層薄冰,覆蓋在每一寸土地上,讓人心裏發緊。

越往南走,路邊的荒村越多。

有個村子的曬谷場上還堆着沒來得及收的糧食,糧食粒被鳥雀啄得滿地都是,石碾子上凝固着暗紅色的污漬,像是被血浸透的布條,在風中微微顫動。

赤焰撿起一個掉在地上的撥浪鼓,鼓面上畫着的娃娃臉已經被踩爛,木柄上刻着的“西蜀永安三年”字樣清晰可見。

西蜀永安三年……

左九葉在心裏默念這個年号,那是西蜀滅國前的最後一個年号。

他想起劉千說過,那年西蜀的油菜花漫山遍野,皇帝還在成都城裏舉辦過賞花宴,可如今隻剩下斷壁殘垣,連鼓面上的娃娃都沒了笑臉。

他蹲下身,指尖撫過鼓面上破碎的笑臉,冰涼的觸感裏仿佛還殘留着當年孩童掌心的溫度。

風掠過空蕩蕩的村巷,将遠處山林裏隐約傳來的狼嚎聲卷到耳畔,這聲音與記憶裏西蜀街頭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重疊又消散,化作喉頭難以吞咽的苦澀。

“當年,大乾的軍隊過了漢江,燒殺搶掠……”赤焰的聲音帶着壓抑的顫抖。

她用軟劍挑起路邊一個倒挂的稻草人,草人身上穿着破爛的道袍,胸口插着的木牌寫着“端公門妖道”……

字迹被雨水泡得發脹,墨汁暈染開來,像極了凝固的血。

“他們說我們是魔教,燒了我們在荊州的分壇,殺了壇主全家,連剛滿月的孩子都沒放過。”

左九葉望着那稻草人,突然開口說道,“不要過度焦慮,當下率領大乾軍隊,負責清剿你們宗門的是劉千,他不弑殺……”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畢竟啞蠱未除,能發出聲音已是不易。

“還不如兮鴻霸呢!”赤焰搖頭歎息,紅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千顔術能改變容貌,卻改不了眼底的執念,西蜀皇室對我教派可是有很大的偏見的,那劉千是皇子……他打心底裏就認定我們是魔教。”

進入巴中山區,他們在一道峽谷裏遇到了逃難的端公門弟子。

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道袍被血漬浸透,懷裏緊緊抱着個黑陶罐,看到赤焰的紅衣時突然跪倒在地。

陶罐“哐當”落地,裏面爬出幾條通體雪白的蠶蠱,在地上慌亂地打轉,像一團團滾動的雪絨球。

“火蓮聖女!真的是您麽!”少年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膝蓋在碎石地上磕出鮮血,染紅了身下的青苔,“您總算回來了!宗門的山門被圍了!是大乾國永安王的兮家軍!統帥乃是兮忘川世子兮鴻霸!現在兮家軍隊堵死了所有出口,說要燒山三日,把我們這些魔教妖人挫骨揚灰!”

赤焰扶住少年的肩膀,指尖的幽藍火焰輕輕舔過他滲血的傷口,傷口處冒出淡淡的白煙,少年疼得龇牙咧嘴,卻咬着牙不肯出聲。

“别急,說清楚。他們帶了多少人馬?用的什麽陣法?”

“至少五千精兵!”少年的牙齒打着顫,懷裏的黑陶罐還在滾動,“還有二十架投石機,架在鷹嘴崖上,對着總壇的聚蠱池。他們說我們用蠱毒殘害百姓,說壇主煉的‘子母蠱’害死了知府的兒子……可那些都是誣陷!是他們自己用毒嫁禍!”

左九葉的心沉了下去。

少年說的“子母蠱”,是端公門用來療傷的秘蠱,母蠱在醫者體内溫養,子蠱入病患經脈,能像銀針般精準拔除毒素,絕非害人的邪術。

“果然,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劉千啊,劉千!你咋這麽糊塗!”左九葉無奈地搖頭歎息,玄鐵礦靴在地上碾出淺淺的凹痕。

他雖然對這個西蜀的宗門不是很了解,但當年姥爺莫問能出手相救,這個宗門自然不會像江湖上傳聞的那般不堪……

那些關于“煉蠱害命”的流言,多半是别有用心之人的刻意抹黑。

赤焰帶着左九葉通過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小路。

路邊的藤蔓上挂着風幹的蛇蛻,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穿過最後一道山隘,終于到了端公門的山門。

那是座嵌在懸崖上的建築群,青灰色的石牆與山岩渾然一體,牆頭爬滿墨綠色的藤蔓,藤蔓間隐約露出“玄蠱秘壇”四個斑駁的大字,筆畫間還能看出當年朱砂的鮮紅。

最奇特的是崖頂的戲台,紅木柱子上纏着褪色的紅綢,紅綢上繡着的火焰圖騰已經模糊,台口懸挂的銅鈴在風中叮當作響,與山下傳來的鐵甲碰撞聲形成詭異的呼應,像是一曲悲怆的合奏。

“那是我們修煉滇劇戰魂的地方。”赤焰順着他的目光望去,聲音裏帶着懷念,“每月十五,全門弟子都會在台上唱《祭仙》,用戲文裏的正氣淬煉蠱靈。可江湖人說我們在搞邪術祭祀,說那些銅鈴是用來拘魂的……”

話音未落,一陣密集的箭雨突然從對面山頭射來。

左九葉猛地将赤焰按在岩石後,玄鐵礦靴在地上劃出深深的轍痕,碎石飛濺到臉上,生疼。

箭矢擦着耳畔飛過,釘在崖壁上發出“簌簌”的顫音,箭杆上綁着的布條寫着“誅殺魔教,替天行道”,墨迹鮮紅得刺眼,像是用鮮血寫就。

他探出頭望去,隻見鷹嘴崖上插着大乾的玄色軍旗,旗下立着個身披銀甲的身影。

那人身高七尺,面如冠玉,正是化作兮鴻霸模樣的劉千。

他手裏握着柄長槍,槍尖直指端公門山門,正對着身邊的副将說着什麽,副将連連點頭,轉身下去傳令,很快就看到投石機的絞盤開始轉動,石彈上裹着浸油的麻布,在陽光下閃着油膩的光,顯然是要火攻。

“回來的還不算晚!”赤焰看着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珠,“我們救過豫南的水災,用蠱蟲清理過瘟疫的屍體,可他們隻記得那些被誣陷的罪名。就因爲我們修煉的是滇劇戰魂,用的是别人看不懂的蠱術,就活該被當成魔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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