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傅雲硯帶着林予抵達華國與緬山交界處的山頂。
停機坪是片被風蝕得坑窪的空地,直升機螺旋槳卷起的氣流還沒散盡,帶着碎石子打在金屬機身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林予是被機身落地的震動喚醒的,睫毛顫了顫,睜開眼,意識還裹在一層朦胧的困倦裏,視線落在艙外時,還帶着幾分沒睡醒的茫然。
傅雲硯坐在她身側,看着她這副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
直升機引擎的轟鳴吵得不行,她竟還能睡得這麽安穩,當真是對他半點防備也沒有,也不怕他把她給賣了。
他俯身将人打橫抱起時,林予才清醒了些,下意識地圈住他的脖頸。
走出機艙的瞬間,寒風便順着衣領灌了進來。
山頂的風不像平地那般溫和,裹着涼意,刮在臉上,還有些疼。
地面的碎石被風吹得滾來滾去,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的雲層壓得極低,灰沉沉地罩在連綿的山頭上。
傅雲硯将她穩穩放在地上,林予剛站穩便忍不住縮了縮肩膀,雙手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
下一秒,一件帶着體溫的軍裝外套便落在了她的肩上。
粗粝的布料裹着淡淡的煙草味,瞬間将寒風擋在了外面。
她擡眼望去,傅雲硯隻穿了件黑色短袖,布料緊貼着他線條分明的手臂,卻半點不見畏寒的模樣。
她跟在他身後,小手在衣擺下反複搓着,試圖搓出一點暖意,指尖卻還是凍得發僵。
“就這麽冷?”
他倒覺得這溫度正好,隻是轉念一想,緬山與泰銜常年溫暖,便是冬季也有二十來度,而這邊境山頂,此刻氣溫怕是連十度都不到,她嬌氣得很,自然受不住。
話音剛落,他便轉過身,伸手将縮成小團子的她攬進懷裏。
男人的胸膛帶着滾燙的溫度,隔着薄薄的衣料傳過來,瞬間驅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林予僵了一下,而後便放松下來,臉頰輕輕貼着他的胸口,能清晰地聽到他沉穩的心跳聲。
“老大!”
一道帶着激動的聲音突然從遠處傳來。
緊接着,一道高高胖胖的人影從山道那邊跑過來,腳步又急又快,帶起一路塵土。
方堯跑到傅雲硯身前時,已經喘得說不上完整的話,雙手撐着膝蓋,頭也不擡地大口喘氣。
他緩過勁直起身子,目光掃到傅雲硯懷裏的女人。
等等…什麽?
女人?
林予穿着傅雲硯的軍裝外套,半邊臉埋在老大懷裏,小小一個的人兒看着嬌嬌軟軟的,怎麽看都和這荒郊野外的邊境山頂格格不入。
老大這是鐵樹開花了?
方堯眼睛瞪得圓圓的了,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猶豫了一會兒,才試探着開口:“老大,大…大嫂?”
傅雲硯聽見這聲稱呼,眼底的笑意更濃了。
林予卻像是被燙到似的,埋在他懷裏的頭更低了些。
“害羞什麽?”
傅雲硯揉了揉她的頭發,将她從懷裏拉出來,而後輕輕牽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還是涼的,男人的掌心裹着她的手,帶着她往不遠處的基地走去。
他最終還是沒有将人帶去華國,隻是選了個離他交涉地點最近的邊境基地,這邊都是他的人,他會放心很多。
離基地越近,訓練的聲音便越清晰。
整齊的腳步聲、槍械上膛的脆響,還有教官沙啞的口令聲,順着風傳過來,帶着幾分鐵血的硬氣。
方堯走在後面,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莫崎,他壓低聲音問:“老大這是開竅了?”
莫崎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你别管。”
頓了頓,還是忍不住提醒,“你最好别惹她,不然有你好受的。”
方堯皺了皺眉,滿臉不解。
那個女人看着柔柔弱弱的,他說句話都怕吓到她,能有什麽威懾力?
“她小本事還挺大的。”
方堯小聲嘀咕着,卻沒把莫崎的話放在心上。
莫崎也沒再多說。
他倒也不是怕林予,惹到林予算輕的,她隻會口頭吓唬吓唬你,但要是被老大知道了,惹得老大不高興了,那就不是吓唬吓唬的事了。
他岔開話題,問道:“先别說這個了,姜枳呢?”
“在呢,還能給你弄丢了不成?”
姜枳是前幾年莫崎在邊境撿到的。
她那時才十五歲,整個人躺在雪地裏,渾身是傷,醒來後什麽都不記得,想來是摔下山時傷了腦子。
莫崎不知怎的,竟大發善心把人帶回了基地。
基地裏的人本就對來路不明的人多有防備,雖說是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但也摘不掉間諜的嫌疑。
莫崎沒轍,隻能暫時先把她關在宿舍裏,一關就是一年多,直到後來确認她沒什麽威脅,才慢慢允許她在基地裏活動。
去年她恢複了些記憶,吵着鬧着要回華國,可誰都知道這是幾乎不可能的事。
基地的部分信息和具體位置她都一清二楚,若是放她回去,萬一走漏了風聲,難免有後顧之憂。
所以哪怕她鬧得再兇,莫崎也隻能硬着心腸拒絕,半點辦法也沒有,隻能偶爾回來基地看看她。
基地宿舍。
鐵門被推開時帶起一陣輕響,姜枳回頭看着站在門口的人,眼神還有些怔忪,目光像蒙了層薄霧,直直落在門口那人身上。
直到看清熟悉的輪廓,她才猛地回神,随手抓過床尾的棉布枕頭,帶着股沒什麽力道的狠勁朝他丢過去。
“莫崎,你還知道回來!我以爲你死了!”
女人的聲音裏裹着氣音,話音剛落,眼眶就像浸了溫水的胭脂,迅速漫開一層紅。
莫崎擡手穩穩接住枕頭,他臉上挂着點愧疚的笑,腳步放輕朝她走。
“最近老大那邊比較忙,我抽不開身…”
前陣子老大天天待在泰銜不回來,基地裏的大小事全壓在他身上,這個月老大總算回來了,卻還是晚出早歸,有時一整天連人影都見不着。
他不是不想來,是連喘口氣的空當都難找。
“所以你就把我丢在這裏?”
姜枳的聲音弱了些,她生得是标準的東方美人模樣,眉骨低緩,眼尾自然垂着,像含着點溫順的水汽。
女人的鼻梁不高,鼻尖卻帶着點精緻的圓,嘴唇是淺淡的粉,不說話時輕輕抿着,總顯得有些柔弱。
此刻她垂着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影,那模樣,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連肩頭都微微垮着。
莫崎走到她跟前坐下,溫熱的手掌輕輕覆在她發頂,指腹蹭過柔軟的發絲。
“對不起,枳枳,但我已經和老大說了,再過一段時間,等華國那邊的事情穩定下來,我就帶你去華國定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