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刑場,絕命詩


巳時将至。

天上飄起了雪。

京城,菜市口。

自古以來,這裏便是行刑問斬之地。

冰冷的石闆路,被無數受刑者的鮮血浸泡,早已變成深褐色。

但從未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戒備森嚴,氣氛肅殺。

菜市口四周的街道,已被密密麻麻的士兵封鎖。

刑場四周,是身披重甲、手持長矛的鐵浮屠,人馬合一,如同一堵堵移動的鋼鐵城牆。

稍外圍的地方,是重新整編的京城禁軍,他們弓上弦,刀出鞘,眼神複雜地看着刑場的方向。

除此之外。

屋頂上、街巷中,包括附近每一間房屋裏,都塞滿了錦衣衛和“鷹隼”士兵。

還有不少身着黑衣的神秘人士。

天羅刺客。

可以說。

此時的菜市口。

天羅地網。

插翅難飛。

……

“嘩啦!”

鐵鏈拖動的聲音,沉重而刺耳。

餘宇澄和湯仁牧被幾名如狼似虎的劊子手押上刑台,粗暴地按倒跪下。

兩人都極慘。

餘宇澄的臉上布滿青紫的淤痕,左眼皮耷拉着,上面有一道血痕。

湯仁牧也是如此,身上的傷口仿佛就沒愈合過,仍在流血。

他們剛剛在途中想要逃跑,拼了一場,殺了幾個錦衣衛,但最終還是被擒住。

盡管渾身是傷,盡管身陷絕地,兩人的脊梁,還是挺得筆直。

“老餘。”

湯仁牧艱難地喘了一口氣,血沫子順着嘴角往下淌,“你說奇不奇怪?”

“咳……哪裏奇怪?”

餘宇澄勉強睜開右眼。

“那赢無雙既然破了城,皇帝也跑了。按理說,這時候他該忙着聚攏民心,或者去追皇帝,就算是看我們不爽,一刀宰了就是……”

湯仁牧眯着眼,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的兵馬,“可他偏偏要費這麽大周章,把咱們倆,偏偏是咱們倆……拉到這兒來砍頭,還鬧得滿城皆知……”

他們剛才坐囚車被帶過來,沿街有不少百姓,不顧北莽人的威脅,堅持送行。

還有兩波試圖劫囚車的好漢,可惜不是鐵浮屠的對手。

若非北莽人有意傳播,消息怎麽會傳得這樣快?

餘宇澄聞言,那混沌的大腦被冷風一吹,忽然清醒了幾分。

是啊。

殺他們,除了激起民憤,對赢無雙沒有任何好處。

除非……

殺他們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手段。

一個爲了達成某個更大目的的手段。

餘宇澄的目光掃過四周。

頓時明白了。

這不是刑場。

而是獵場。

“他在等人。”

餘宇澄的聲音忽然顫抖起來,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激動。

既然北莽人擺出如此架勢。

那就證明。

魏公公的話果然是詐他們的。

那個人,根本沒死!

“等誰?”

湯仁牧明知故問。

“除了那小子,還能有誰?”

餘宇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扯動了傷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那笑意卻怎麽也止不住。

下一刻,兩人異口同聲。

“陳木!”

“哈哈……哈哈哈!”

湯仁牧仰天大笑起來。

笑聲沙啞,如老鴉夜啼,卻透着一股令人動容的豪邁與快意。

“你笑什麽?!”

坐在主位上的監刑官,魏公公開口。

魏公公此時一肚子火。

以餘宇澄和湯仁牧爲魚餌伏殺陳木,這計謀是他獻的不假。

但他不想當監刑官啊!

萬一陳木真沖過來,監刑官這位置,可太危險了。

可不想當也沒辦法,這是赢無雙的命令。

狗屁的“軍神”!

自己不敢來,把我架在火上烤。

魏公公回頭瞥了皇宮的方向一眼,他知道,赢無雙此時正在觀星樓上望着這邊。

“我笑赢無雙,不過如此!他在害怕!”

湯仁牧猛地扭過頭,一口帶血的唾沫啐過去。

他奮力掙紮着,身上的鐵鏈嘩嘩作響,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怒吼:

“陳木沒死!”

“他還活着!”

“隻要北境王還在,我南虞……就不會亡!!”

這一聲吼,如驚雷滾滾。

鐵浮屠都是北莽人,聽不懂他的話。

那些禁軍。

還有聚在外圍的百姓們,卻是聽得明白。

“北境王還在!”

“南虞不會亡!”

“早晚把這些北莽狗全部殺光!”

這些聲音,回蕩在京城上空。

魏公公聽着遠處的沸騰,臉色微微一變,連忙吩咐道:“把他們的嘴堵上!”

錦衣衛照做。

魏公公又看了眼漏刻。

距離赢無雙定下的行刑時間,還有不到一刻鍾。

快了。

魏公公把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觸感滑膩,愣了下,才反應過來是自己的手心出了汗。

……

菜市口東南角。

一條狹窄陰暗的小巷裏。

這裏處于包圍圈邊緣,幾個身影正潛伏在陰影之中。

“時辰快到了。”

一個身穿破舊皮甲、斷了一臂的老卒,緊了緊手中那把剛磨利的橫刀,渾濁的老眼裏透着決絕。

他叫老劉,是從北境退下來的老卒,曾入過黑騎營,後在戰場上了斷了條胳膊,便被湯将軍送回京城養老。

今天,他要爲湯将軍再戰一場。

“真的要上?”

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後生,一身江湖遊俠打扮,背着把鐵劍,一腔熱血,漲得滿臉通紅,握劍的手卻有些抖。

“怕了?”

老劉瞥了他一眼,“怕就滾回去吃奶。”

“我怎麽會怕?”

年輕俠客的臉更紅了,瞥了眼身旁另外一人,“我隻是擔心張大人,您都這把年紀了,還是回去吧,何必跟着我們拼命?”

他口中的“張大人”是個年邁文士。

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衣,身形清瘦,白發蒼蒼,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

若是有南虞朝堂上的人在這裏,隻怕會驚呼出聲。

這把年紀還打算親自來劫法場的狂徒,竟是都察院禦史,張懷英。

“國家忠良受戮,我輩豈能熟視無睹?”

張懷英望着刑台的方向,眼中滿是悲憤,“今日即便救不下,我也要濺那赢無雙一身血,讓他知道,南虞還有骨頭硬的人!”

他轉過頭,看着身邊的幾位義士。

有曾經的軍中老卒,有熱血的年輕俠客,還有他自己的幾名心腹。

“諸位,今日一去,十死無生。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張大人說笑了。”獨臂老卒道,“俺這條命,是湯将軍當年從死人堆裏刨出來的!我死也要和湯将軍死在一塊!”

“沒錯!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年輕俠客咬牙道。

張懷英點點頭,整理衣衫,拔出佩劍,朗聲念道:

“獨木難支大廈傾,滿朝冠帶盡蚊蠅!”

“唯将一死酬家國,化作驚雷喚太平!”

絕命詩。

“殺!!”

那個“殺”字還沒完全喊出口,他剛邁出半隻腳。

一隻手。

突然從斜刺裏伸出來,穩穩地按在了張懷英的肩膀上。

重如山嶽。

張懷英隻覺得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傳來,竟讓他動彈不得分毫。

“誰?!”

張懷英猛地回頭。

年輕遊俠和老劉也都吓了一跳,下意識要出手。

但當他們看清身後之人的那一刻。

所有的動作,都僵在了半空。

所有的憤怒、驚訝,都在瞬間化作了難以置信的呆滞。

站在他們身後的,是一個高大的男人。

他戴着一副猙獰的生鐵面具,隻露出一雙漆黑如墨、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身後,背着整整五杆長槍,槍尖攢動,如同孔雀開屏,卻透着森寒的殺氣。

他腰間挎着三把長刀。

其中一把上面沾着血,還冒着熱氣,仿佛剛剛才殺了人。

血腥氣,伴随着一股濃烈的酒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張大人。”

那個男人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卻帶着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這首詩,寫得不錯。”

“但‘唯将一死’這一句,不太吉利。”

張懷英愣住了,嘴唇哆嗦着:“你……你是……”

男人沒有回答。

他隻是輕輕拍了拍張懷英的肩膀,将他按回人群中。

“你是個有骨氣的好官,你們也都是好漢,留在這裏,好好看着便是。”

陳木緩緩松開手,目光越過張懷英的頭頂,投向那戒備森嚴的刑場。

“這種粗活。”

“讓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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