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濃重如墨。
雲林執意不肯回自己院子休息,就在母親卧房外間臨時安置的一張軟榻上湊合,方便随時照應,也能第一時間知道母親的消息。
這邊情況穩定了,其他人也放心了,雷烈松了口氣,心情明顯好了些,順帶着看顧清風都順眼了,怪腔怪調的,“顧大俠,貴客,請吧,我帶你去住處。”
“有勞雷大俠。”顧清風并不在意他的防備,跟着就走,隻是這雷大俠三個字弄的雷烈渾身起雞皮疙瘩,難受,不得勁兒,“哎,你别叫我大俠,别扭死了。”
擡頭對上顧清風平靜無波的眸子,好像在說,你先開始的。雷烈突然在想,這人看着斯文,該不會是故意的吧?“哎,這樣吧,我叫你顧兄弟,你叫我雷烈就行。”
“好,雷兄帶路吧。”
“好,帶路,走吧。”雷烈确定了,這老小子故意的。
去的是這院子較偏的小院落,專門給客人住的,隻是島上常年也沒外人來,都沒人住過,不過時常會打掃,倒也幹淨。
走在羊腸小徑上,道路兩旁嵌了些水晶石,燭火照着反着光,可以看的很遠。
顧清風看着略稀疏的竹子,古樹,竹造的亭子,竹舍,擡頭一瞟,不遠處正有水聲傳來,拾階而下,正是一處潭水。
這布置讓他腳步微微一頓,太像三仙山上的布局了。尤其是那山石堆疊手法,以及水流的引導走向,雖然細節處多有不同,但那份骨子裏的意趣和偏好,和師父他老人家極像。
師父?
他很肯定師父已經仙逝,屍體是他親自帶回去安葬的。不是師父,難不成是多年未見的某位師弟或者師妹?
他狀似無意地随口問了一句,“雷兄,這幾處景緻布局,頗爲别緻,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雷烈順着他看的方向随意掃了幾眼,聞言便爽快地答道,“哦,這些啊,是島主的義妹,就是教少主武功的羅姑娘,少主叫她羅姨。當時建院子的時候她閑來無事時指點着弄的。是不是看着挺有意思,跟别處都不一樣?”
教雲林武功的羅姑娘?雲林的羅姨!
懂得如此布置庭園,又會師父獨創功法,現在又不知所蹤,,,
他就是看雲林武功招式熟悉才會出手相救,且那張臉有故人之貌。
數個線索瞬間在他腦海中串聯起來。一個名字,一個身影,幾乎要呼之欲出。他幾乎有八分肯定,這個“羅姨,羅姑娘”,極有可能就是他那位多年前不告而别、性情灑脫不羁的五師妹!
若真是她,那許多事情便似乎有了聯系。
可是,雲林的相貌?那位中毒的夫人究竟是誰?
顧清風心中疑雲密布,面上卻依舊不顯山露水,隻是淡淡應了一聲,“原來如此。”
把他送到了地方雷烈就走了,院子清雅安靜,顧清風并沒急着休息,在院中随意走着,看着,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他必須留下來,必須親眼見一見這位“羅姨”,見一見島主。不僅要确認她的身份,更要弄清楚,雲林究竟是誰。
一連兩日都未見雲林的影子,聽仆從誇贊雲林孝順,日夜守着母親,親奉湯藥,寸步不離。顧清風自知是外客,與雲林母親更素不相識,冒然探視失了禮數,隻托人帶去了問候,其餘時間,便在雷烈的陪同下,于島内随意遊覽。
雷烈是個藏不住話的性子,加之心中對顧清風的感激,戒備逐漸減少,反而在閑聊時透露出不少信息。顧清風有意無意地将話題引向那位神秘的“羅姨”,雷烈便大咧咧地說了許多舊事,諸如羅姨武功路數如何怪異又淩厲,性子如何爽利,又是如何看着雲林長大,亦師亦母。
“羅姨大名好像叫……羅輕衣?也沒人叫她名字,都羅姑娘,羅姑娘,有時還叫羅女俠,還真很少叫名字。”雷烈撓了撓頭,努力回憶道。
羅清漪!
這個名字入耳,顧清風心中最後一絲不确定也煙消雲散。果然是她,他那排行第五、性情最爲跳脫不羁、十多年前便下山遊曆、音訊全無的五師妹。現在還剩島主的身份要确定了。
但他面上依舊波瀾不驚,仿佛隻是聽了一個陌生人的名字,未置一詞。此刻相認絕非良機,信任尚未完全建立,五師妹又不在島上,貿然表明身份,隻會徒增猜疑,甚至可能讓這島上人懷疑他救雲林的動機。
他素來心緒不顯,此刻更是将一切翻湧的思緒壓得滴水不漏。
雷烈見他始終一副冷冰冰、沒什麽反應的樣子,忍不住嘟囔,“顧兄弟,你要不改姓吧,我看,就改,寒清風,哈哈,怎麽樣?你這性子就跟塊礁石似的,風吹浪打都不動一下表情,跟你說話可真沒勁,真像對着冰塊,哈哈!”
他自己倒是被這比喻逗樂了,爽朗地笑了起來。
顧清風隻淡淡瞥他一眼,未予理會。
直到第三日午後,消息傳來,雲林的母親,島主醒了。雖然依舊虛弱,但薛神醫确診已無性命之憂,隻需好生将養便可。籠罩在衆人心頭的陰雲終于散開,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雲林這才終于抽身出來,臉上帶着連日疲憊卻輕松了許多的神情,親自來客院尋顧清風,一見面,他便鄭重拱手緻歉,“前輩,這兩日忙于照顧母親,多有怠慢,實在是失禮了。”
顧清風淡淡的,“人之常情,無妨。”
雲林勾起笑,隻黑眼圈有些重,“母親如今精神稍好,晚輩心中大石落地。前輩是貴客,更是我的恩人,若前輩不棄,接下來便由晚輩親自帶您在島上走走看看,可好?”
顧清風沒什麽意見。
接下來幾日,雲林一邊照顧母親,一邊帶着顧清風四處走走,倒也不覺得累,這海外仙島的風光可是叫顧清風好好領略了一番。
島民淳樸熱情,知他是少主的恩人,更是敬重有加。此地與世無争,風景如畫,顧清風雖心系諸多疑問,但時機尚不成熟,隻靜心感受着這遠離塵嚣的甯靜。
又過了幾日,雲林母親精神更好些,能倚着床頭說會兒話了。她自然也關心義妹羅清漪的下落,得知爲了她的身體其竟是去了京城找藥,且數月未有音訊後,她沉默了許久,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
“也好…”她喃喃道,目光有些悠遠,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看向侍立在一旁、眉宇間已脫稚氣的兒子,又想到自己此番險些撒手人寰,心中後怕。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她喚來雲林,屏退了左右,隻留他們母子二人在内室。
屋内燭火搖曳,映着婦人蒼白卻堅定的面容。她拉着雲林的手,聲音雖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鄭重,“兒啊,你過來。娘…有件關于你身世的大事,要告訴你。”
身世?雲林眼睛睜大,終于能知道爹是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