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星岚率星羅衛嚴密護在軒轅璟和蘇未吟旁邊,流光等人也緊張的守護在側,葉家姐妹則背着藥箱救治傷員去了。
他們基本上都是第一次直面戰争,原以爲之前經曆的獻禮爆炸已是人間煉獄,此刻才知道,比起真正的戰場,獻禮的場面已經堪稱仁慈。
一個胡人的帶毒陶罐落在旁邊爆裂燃燒,冒出刺鼻的黑煙,守城甲士迅速做出反應,鏟起一大兜沙土倒上去,迅速将火撲滅。
毒煙随之消散,但在撲滅的過程中仍舊吸入了些許,激起陣陣嗆咳。
其中一人被毒煙熏得睜不開眼,躲閃不及,被綁了油布點燃的流火箭射中大腿,采柔飛奔過去,欲将人拖到後方救治。
流光鬼使神差的轉頭,正好看見一塊大石頭筆直朝她飛過去。
“小心!”
他一個箭步沖上前,抓着采柔的胳膊用力往旁邊一拽,與飛石驚險擦過,之後再和采柔一起将中箭的守軍拖開,并護着他們避去後方。
“當心些!”
留下一句叮囑,流光又馬上回到蘇未吟身邊。
差點就被砸扁了,采柔心有餘悸,一顆心狂跳不止,雙手控制不住的發抖。
可一轉頭,看着那個守軍大腿傷口流血不止,卻還掙紮着想要撐着城牆站起來去幫忙,一下子就顧不上害怕了。
城牆垛口,揮劍擋開一支箭矢的星岚忍不住開口,“王爺,您避一避吧!”
又是火箭又是火罐,都是些不長眼的玩意兒,待在這兒實在是太危險了!
軒轅璟雙手垂在身側,指節在寬袖的遮掩下已經攥得發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
靠着這點痛感,才能讓他維持住表面應有的從容和鎮定。
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直面野蠻而殘酷的戰火,要說一點不慌,那是騙人的。
遮天蔽日的煙塵,震耳欲聾的咆哮,還有雷火爆炸時穿透靴底傳來的顫動……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又帶着死亡特有的壓迫感,壓在心口,讓呼吸都變得艱澀。
最讓他震驚的,還屬下方戰場中的無情厮殺。
每一個倒下的身影,都是一條消失的人命,而在這背後,是一個個再也無法圓滿的家。
他是皇子,自出生便享盡榮華尊寵,先生教的是經史子集,權謀制衡,甚至還有禦下之道,治國方略,可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原來戰火的火燒得從來不是物件,而是命。
是一條條人命!
有那麽一刹那,軒轅璟真的很想走。
不光是怕,更多的是不忍直視。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當這些将士們的死訊傳回家,他們的家人會是怎樣的反應。
一心盼着團聚的人們,要如何接受自己的兒子、丈夫或父親,再也不會回來的事實。
目光僵直轉動,軒轅璟看向身旁那道紋絲不動的身影。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理解當初蘇未吟同阿蒙說起他哥哥石猛時,眼中流露的濃濃悲戚。
你我雖不相識,可你的血爲家國而流,亦是爲我而流,叫我如何不悲戚,如何不哀傷?
“不必!”軒轅璟嗓音發緊,神色卻愈發堅定。
面對魁梧高壯且性情兇狠的胡人,沖鋒陷陣的将士們尚且不曾退過半步,他還有什麽好怕的?
他就要站在這裏,和大雍的将士們在一起!
蘇未吟将旁邊的對話收入耳中,未曾側目,始終凝視着城下的戰場。
側臉在火光與煙塵的映照下,線條清晰而冰冷,仿佛所有的喧嚣、血腥、狂暴,都無法令她有絲毫動容。
那是一次次踏過血海屍山,一次次在生死邊緣徘徊,淬煉而來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不知看到了什麽,蘇未吟眉心突然皺起,揚聲道:“取弓來。”
身邊人應聲而動,很快遞來一把角弓。
蘇未吟将手中龍吟槍斜倚在城牆上,反手接弓。
取箭、搭弦、開弓,動作行雲流水,目光如鷹隼般瞄準城牆下的一個白面怪人。
那人左臂齊肩而斷,胸前赫然插着三支羽箭,其中一支甚至透背而出。
這麽重的傷,莫說是人,就是老虎也該倒了。
可這怪人卻渾然不覺,鼓瞪着赤紅的眼睛,用僅存的右臂揮舞着彎刀,依舊兇狠無比的追砍着一個大雍兵士。
明明渾身是血,動作卻一點不慢,就好像……殺不死一樣。
胡人本就魁梧悍勇,壓迫感十足,再加上這般駭人景象,與之對陣的大雍将士不由得心生寒意,陣腳隐隐有些散亂。
這種勢頭必須及時遏止,否則很快就會影響士氣。
蘇未吟眸光乍冷,扣弦的指節穩穩松開。
她倒要看看,這些怪人是不是真的殺不死。
弓弦震響,利箭閃着寒光,自城牆垛口斜掠而下,疾如流星,挾着刺耳的尖嘯,精準刺入白面怪人的眉心,再從腦後貫出。
白面怪人驟然僵住,揮舞的彎刀停滞在半空,眼中浮現出空洞的茫然。
從彎刀下撿回一條命的大雍兵士愣了一下,很快做出回擊,伴随一聲怒喝,手中戰刀斜上橫斬,将對方的腦袋砍了下來。
熱血噴到臉上,散發出一股濃郁的腥臭,大雍兵士打了個幹嘔擡手抹去,下一刻,怪人的無頭屍身轟然倒地。
兵士瞳孔微擴,像是發現了什麽,轉身幫着同袍迎上另一個白臉怪人,高喊:“砍腦袋,腦袋砍下來他就死了!”
這個法子很快在大雍将士中間傳開。
隻要能殺死,哪怕難殺一點,也沒那麽可怕了。
蘇未吟的目光越過腳下慘烈的厮殺,越過陳铎浴血的身影,落在那面招展的狼頭大纛之上。
再往下移,與騎馬立于下方的哈圖努遙遙對望。
看着城牆上手挽長弓的蘇未吟,哈圖努的表情冷到極緻。
皮膚灰白面帶黑點的黑狼死士手持彎刀,一層層将他護擁在中間,眼神狂熱,如同一群時刻等待出擊的惡鬼。
哈圖努扛着彎刀策馬上前,幾乎同時,蘇未吟放下長弓,重新拿起龍吟槍。
仿佛能感應到主人體内沸騰的熱血,槍尖在漫天煙塵與火光中閃爍着冰寒刺骨的亮光。
“王爺。”蘇未吟轉向軒轅璟,“蘇未吟請命,帶兵前去相助陳将軍。”
這一仗,她怎麽都得自己去打;陳铎陷入被動,也确實需要支援。
被陳铎留下守城的副将聞言,驚愕的張着嘴,在各種繁雜的聲音中,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這個蘇護軍居然要領兵上陣,開什麽玩笑?
軒轅璟望着眼前的人。
墨色騎裝,銀白輕甲,高高束起的長發垂落在身後。
她就那樣站着,眼眸清亮如寒星,渾身上下都透着蓄勢待發的銳氣。
軒轅璟喉結滾動,明明早就商量好了,可真到了這個時候又開始怕,怕她像之前獻禮那樣遇險,下意識的想勸。
然而話到嘴邊,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于是他隻能按照之前說好的那樣,左右環顧一圈,再沉思片刻,最後給出回複。
“何副将身負守城之重任……好吧,本王給你一萬人馬,出城增援陳将軍。”
說罷,又轉向身後的星羅衛,“去幾個人,保護蘇護軍。”
星明星隐帶頭抱拳應是。
跟去的人也是早就定好的,除了星明星隐,還有流光楚風,除此之外還有六人。
蘇未吟有自知之明,單打獨鬥,她怎麽都不是哈圖努的對手。
她不光找了幫手,還提前同這十人演練了群攻戰術,這回說什麽也要把哈圖努的命留下來。
斬了狼首,剩下的一盤散沙就好辦了。
察覺到軒轅璟的擔心,蘇未吟輕輕揚起嘴角,上前半步,粉唇輕啓。
極輕的聲音,一出口,就被戰場上各種聲響沖了個細碎,可軒轅璟還是聽清了。
她說:“放心,我還要回來嫁你呢。”
所以,她一定會好好愛惜自己,不會讓自己有事。
軒轅璟目光直了一瞬,臉上的緊繃寸寸崩壞,最後露出一個無奈又寵溺的笑來。
這丫頭,慣會拿捏他!
短暫的溫情之後,軒轅璟的一顆心跟随再度開啓的城門徹底懸了起來。
城門洞開,蘇未吟持槍策馬,如同一道淩厲的閃電,從彌漫的硝煙中沖了出去。
鋒銳的目光穿過前方重重厮殺的人影、翻倒的旌旗、飛揚的塵土,筆直刺向狼旗下的哈圖努。
兩道視線在半空無聲碰撞,濺起無形火星,仿佛将兩人之間紛亂的戰場都短暫的虛化隔離開來。
一方是深潭寒冰,沉靜下斂着萬丈鋒芒;一方是荒漠野火,暴戾中燃着噬血瘋狂。
原本緩慢踱步的哈圖努猛的夾了下馬腹,胯下戰馬驟然加速。
一聲混合着暴怒、興奮及滔天殺意的咆哮破開戰場喧嚣。
“陸未吟,你終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