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葉法器剛抵近白菊山,漫山遍野的白菊便撞入眼簾。秋風拂過,花海如浪濤般起伏,潔白的花瓣在陽光下泛着瑩潤的光澤,連空氣裏都浸着清冽的菊香,壯觀得讓人心頭一震。
甯不凡放緩速度,目光掃過這片盛景,卻在瞥見山坳處那片整齊的石碑時,動作蓦地一頓。
那是黃楓谷爲隕落修士立的墓園。一塊塊青灰色的石碑靜立在菊花叢中,碑上的名字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卻依舊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操控法器落下,腳步不自覺地朝着墓園走去。秋風卷起他的衣袍下擺,也吹得周圍的白菊簌簌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着過往。
很快,一塊稍顯新的石碑映入眼簾。碑上刻着三個字——吳勉。
那個當年在宗門山崖接引處看見他,将他引入宗門的師叔吳勉;那個在鏟除内奸一戰中,不幸被發現追擊,在自己眼前被傀儡軍團圍攻,最終力竭身故的師兄吳勉。
甯不凡站在碑前,久久未動。腦海中閃過師兄吳勉平日裏溫和的笑容,閃過他臨終前那道決絕的背影,心頭像是被什麽堵住了,沉甸甸的。
他俯身,從花叢中摘下一朵開得最盛的白菊,輕輕放在碑前。又取出随身攜帶的一壺靈酒,倒了三杯在地上,酒水滲入泥土,帶着淡淡的靈氣。
“師兄,師弟回來看你了。”他低聲道,聲音在風中有些飄散,“宗門……還好,隻是戰事吃緊。您放心,您教我的那些,我都記着。”
沒有太多的話,卻仿佛說了千言萬語。
秋風依舊,白菊簌簌。甯不凡對着墓碑深深一揖,轉身離去時,腳步比來時沉重了幾分。這片盛放的花海之下,埋藏着太多宗門的骨血與過往,也讓他對馬師伯那句“大廈将傾”,有了更深的體會。
甯不凡望着吳勉之的墓碑,心中微動。指尖輕揚,一朵剛被秋風拂落的白菊便似有了靈性,悠悠旋轉着飄起,恰好落在墓碑頂端,潔白的花瓣在風裏微微顫動,像一瓣無聲的惦念。
他立在碑前,目光沉靜,輕聲道:“吳師兄,長路漫漫,珍重。”
沒有繁複的祭禮,也無過多的言辭。這朵白菊,這句低語,已将那份藏在心底的緬懷與敬意,說得明明白白。
風過菊叢,沙沙作響,仿佛是逝者的回應。甯不凡再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轉身朝着白水之畔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漫天白菊的映襯下,透着幾分蕭索,也藏着幾分愈發堅定的意味。
沿着蜿蜒的小徑走到白水之畔,清澈的河水倒映着岸邊連綿的白菊,秋風拂過,水面泛起細碎的漣漪,将花海的影子攪得晃晃悠悠。
甯不凡正望着河水出神,耳畔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衣袂翻動聲。他下意識地蓦然回首——
不遠處的白菊花叢中,一道熟悉的青袍背影正靜靜伫立。青絲如瀑,垂落在肩頭,裙擺被風拂得微微揚起,與周圍潔白的菊花交相輝映,竟有種說不出的清雅。
甯不凡看着那道背影,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他早知道這“賞菊之約”不簡單,這位陳師姐素來心思細膩,怕是憋着一肚子話要問。
從燕家礦場的舊事到胥國的行迹,從黑煞教的覆滅到自己此次回谷的目的……她想問的,恐怕比他能說的要多得多。
甯不凡輕輕歎了口氣,擡手理了理衣襟,緩步朝着那片花叢走去。該來的總會來,躲是躲不過的,隻是這接下來的應對,怕是要費些心思了。
白水之畔的風,總帶着幾分濕潤的清冽。甯不凡立在小徑盡頭,隔着半畝地的白菊,遠遠望見了陳巧倩的身影。
她就那樣靜立在花海深處,青灰色的宗門道袍被秋風拂得輕輕揚起,衣袂邊角掃過周圍低垂的菊瓣,帶起細碎的顫動。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落在她身上,給那襲素淨的袍子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連及腰的青絲都泛着柔和的光澤。
風勢漸起,卷得周圍的白菊如浪般起伏。陳巧倩微微側過身,伸出右手。她的指尖纖細,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着健康的粉白。隻見她極輕極輕地,從一朵開得最盛的白菊上拂過——不是采摘,隻是讓指腹貼着花瓣的弧度滑過,像是在感受那絲微涼的柔滑。
那朵被觸碰的白菊晃了晃,抖落幾片細蕊,落在她的袖口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彎起個極淺的弧度,随後才小心翼翼地捏住花莖,将整朵花摘了下來。
花被她托在掌心,襯得那隻手愈發白皙。陳巧倩微微低頭,将鼻尖湊近花瓣,閉上眼輕輕一嗅。甯不凡站在遠處,仿佛都能聞到那股清苦中帶着甘甜的菊香,混着她身上常年沾染的丹草氣息,竟有種格外安甯的味道。
她睜開眼時,眼底還帶着一絲被花香浸潤的慵懶。接着,她将掌心的白菊輕輕托起,湊到唇邊,鼓起腮幫,對着花瓣輕輕一吹。
“呼——”
氣流拂過,那朵白菊的花瓣竟一片片散開,像是被賦予了靈性。它們沒有立刻墜落,反而乘着風勢,在空中打着旋兒,一片、兩片、三四片……潔白的瓣片如同細碎的雪,又似翩跹的蝶,慢悠悠地朝着遠方飄去,有的落在白水之中,随波逐流;有的被風卷得更高,漸漸沒入天際的雲層裏。
陳巧倩就那樣仰着頭,望着那些飄遠的花瓣,一動不動。陽光落在她的側臉,能看到細小的絨毛,平日裏那雙總是帶着幾分探究與銳利的眼睛,此刻竟像蒙了層水汽,清澈得近乎懵懂。她的嘴角還微微揚着,帶着點孩子氣的專注,就這麽傻傻地、純純地望着,仿佛那些飄走的不是花瓣,而是某種藏在心底的念想。
甯不凡站在原地,忽然就不想出聲了。
他見慣了陳巧倩在宗門裏的幹練,見慣了她與人周旋時的從容,甚至見慣了她偶爾流露出的、與身份不符的狡黠,卻從未見過她這般……純粹的模樣。像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對着一朵花、一陣風,就能生出這麽多的專注與歡喜。
他放輕了腳步,踩着松軟的泥土,慢慢朝着她身後走去。
腳下偶爾踢到石子,發出細微的聲響,驚得周圍的菊叢輕輕晃動。陳巧倩似乎毫無察覺,依舊望着遠方,指尖還殘留着花瓣的清香。
風又起,吹得她的發絲飄起幾縷,拂過頸間。甯不凡離她越來越近,能看到她道袍領口繡着的、極淡的流雲紋,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清苦的丹香混着菊香的氣息。
他停下腳步,離她不過三尺遠。
遠處的白水潺潺流淌,卷起細碎的波光,岸邊的白菊花瓣還在悠悠飄落,沾在青石小徑上,鋪出薄薄一層。而眼前的陳巧倩,正蹲在菊叢邊,指尖捏着片花瓣輕輕撚轉,仿佛與這片白菊、這縷風、這抹暖陽,融爲了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