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兄長。” 此刻的涼月已化身爲 “醇桦”,她用刻意壓低帶着少年清越的聲音喚道,腳步輕快地跑向正要出門的李曜日,在角門處将他攔下。
李曜日看着眼前突然冒出來的 “堂弟”,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閃過複雜難言的神色,他知道妹妹想做什麽,本能地想阻止這危險的遊戲。
“阿月,你怎麽。” 李曜日皺起眉頭。
“兄長要去見蘇肅嗎?” 涼月仰着小臉,眼神亮晶晶的,帶着恰到好處的仰慕和好奇,聲音又甜又脆。
“帶我去嘛,我還沒見過統領十萬禁軍的大将軍呢。聽說蘇肅英武非凡,我好想見識見識。”
她扯着李曜日的衣袖輕輕搖晃,姿态親昵又自然。
李曜日看着妹妹,心頭如同被鈍刀割過。這份愧疚,這份因無力保護妹妹而産生的巨大痛苦,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防備。
他張了張嘴,拒絕的話終究沒能說出口,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罷了。跟上,莫要多言,莫要失禮。”
涼月眼中立刻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謝謝兄長。”
李曜日翻身上馬,伸手将涼月拉上馬背,讓其坐在自己身前。
駿馬揚蹄,朝着城郊飛馳而去。
城郊,一片開闊的草場。
一人一騎已等候在那裏。馬上的男子身姿挺拔如松,身着玄色勁裝,未着盔甲,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沉穩氣勢,正是唐王蘇肅。
李曜日勒馬停下,抱着涼月翻身下馬。
“蘇兄,久等了。” 李曜日抱拳行禮。
蘇肅的目光掃過李曜日,随即落在了他身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那少年約莫十三四歲年紀,身量未足,穿着月白錦袍,一張小臉玉雪可愛,眉眼精緻得不像話,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透亮,如同山澗清泉,此刻正帶着毫不掩飾的好奇和一點點怯生生的仰慕望着自己。
“這位是?” 蘇肅的聲音低沉平穩,目光在涼月臉上停留了片刻。
“哦,這是我家遠房堂弟,叫明月。” 李曜日連忙介紹,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小孩子不懂事,聽說我要來見蘇兄,非要跟着來見識見識大将軍的風采。明月,快見過唐王殿下。”
明月立刻上前一步,像模像樣地抱拳行禮,聲音清脆悅耳,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氣。
“醇桦見過唐王。” 她擡起頭,黑亮的眼睛裏盛滿了純粹的歡喜和崇拜。
“殿下叫我阿月就好。”
他看着眼前這個漂亮得過分,眼神又幹淨得像小鹿般的少年,那久經沙場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漾開一絲陌生的漣漪。
“不必多禮。” 蘇肅翻身下馬,走到涼月面前,高大的身影帶來無形的壓迫感,但他刻意放低了聲音,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
“明月,好名字。以後,便叫我大哥吧。”
“嗯!大哥!” 涼月立刻揚起一個大大的、毫無陰霾的笑容,那笑容燦爛得晃眼,仿佛能驅散所有陰霾。
這一聲 “大哥” 叫得自然又親昵,帶着毫無城府的信賴。
蘇肅冷峻的臉上線條似乎柔和了一瞬。
李曜日在一旁看着妹妹爐火純青的表演和蘇肅眼中那抹罕見的柔和,心頭警鈴大作,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連忙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擋在兩人中間,岔開話題:“蘇兄,時辰不早了。”
涼月卻像是沒察覺到兄長的緊張,依舊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蘇肅,小嘴叭叭地開始真心實意地誇贊。
“大哥,曜日哥哥在家總提起你呢!說你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十萬禁軍在你手裏,連隻蒼蠅都飛不進皇城,今日一見,大哥果然比曜日哥哥說的還要英武百倍。” 那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李曜日的臉瞬間有點發綠。
蘇肅看着少年那毫不作僞的仰慕眼神,聽着那清脆真摯的誇贊,饒是他心志堅定,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向上勾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他伸手,似乎想揉揉少年柔軟的發頂,但手伸到一半,又覺得有些唐突,轉而拍了拍涼月薄的肩膀。
“明月過譽了。職責所在罷了。”
李曜日隻覺得那落在涼月肩上的手像烙鐵一樣燙,他一把拉住涼月的手臂,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強硬。
“好了,莫要再打擾蘇兄,大哥還有正事要談,我送你回去。” 他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将還想說話的 涼月拉向自己的馬匹。
涼月被拉得踉跄了一下,回頭看向蘇肅,小臉上寫滿了被強行帶走的委屈和不舍,那雙清澈的大眼睛仿佛在說。“大哥,你看曜日哥哥好兇。”
蘇肅看着少年那委屈巴巴的小眼神,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終究沒有開口阻止。
他看着李曜日幾乎是有些粗暴地将少年抱上馬背,自己也翻身上馬,對着他匆匆一抱拳。
“蘇兄,改日再叙。” 便打馬絕塵而去。
馬背上,李涼月,被兄長緊緊箍在身前,颠簸中,她臉上那委屈可憐的表情瞬間褪得幹幹淨淨,隻剩下冰冷的平靜和一絲得逞的漠然,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
。不讓去?正合她意。過猶不及。今日這驚鴻一瞥,留下一個漂亮,天真,滿心崇拜又有點小委屈的明月形象,足夠了。
種子已經種下,隻待時機。
她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瞥向身後草場上那個越來越小的玄色身影,蘇肅還站在原地,似乎正望着他們離去的方向。
涼月眼底,掠過屬于獵手的算計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