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川看着咖啡館的卷簾門落下,她習慣性地擡頭看了看天,隻有幾顆疏淡的星子,一絲風也沒有,幹燥的空氣裏彌漫着隔壁面包店打烊後殘留的黃油甜香。
“搞定。”
她拍了拍帆布包上并不存在的灰塵,零三九的光球從包裏探出來,柔和地照亮她腳前方寸之地,“回家煮面?”
“附議。”零三九模拟出吸溜面條的聲音。
剛走出兩步,泷川的腳步驟然頓住。
前方不遠處,小吃街昏黃的路燈光暈邊緣,無聲無息地立着一個人影。
那人撐着一把傘。
一把黑色油紙傘,傘骨粗壯,傘面厚重,在無風也無雨的幹燥夜晚,顯得異常突兀。
傘沿壓得很低,遮住了來人的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線條幹淨的下颌和沒什麽血色的薄唇。
他穿着一身質地普通的深灰色衣褲,身形颀長,像一道剪影凝固在光與暗的交界處。
行爲藝術?還是腦子不太清醒的怪人?
泷川心裏嘀咕,腳步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打算目不斜視地繞過去。
她對這種刻意營造的怪異感向來敬謝不敏。
然而,就在她即将與那人擦肩而過的瞬間,一隻蒼白的手從傘下伸了出來,穩穩地攔在了她的面前。
那隻手透着一種不正常的,久不見陽光的冷白。手裏捏着一張薄薄的彩色傳單。
“小姐,”
一個溫和卻沒什麽起伏的男聲從傘下傳來,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泷川耳中。
“我是新搬來小吃街的商戶,就在前面轉角,賣觀賞魚的。”
他頓了頓,傘沿微微擡起一絲縫隙。
“有興趣看看嗎?品種很全。”
觀賞魚?
泷川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皺起了眉頭,一股生理性的厭惡感從胃裏翻湧上來。
“不好意思,”
她後退一步,拉開距離,聲音冷淡而幹脆。
“我最讨厭魚了。”說完,她加快腳步,幾乎是貼着牆根,想盡快遠離這個撐着傘的怪人和他口中令人不适的商品。
那人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應。
泷川走出好幾步,才聽到身後又傳來那個溫和的聲音,這一次,帶着點奇特的笃定。
“待會兒要下雨了,小姐,拿把傘吧。”
泷川腳步沒停,心裏嗤笑一聲。
可就在她這念頭剛起的刹那,腦海裏響起了零三九清晰快速的電子播報。
“氣象衛星雲圖顯示,西南方向有強對流雲團快速移動,預計十五分鍾後本地将出現短時強降水,伴有雷電大風。概率:98.7%。建議:立刻尋找避雨場所或攜帶雨具。”
泷川:“......”
她猛地回頭。
剛才那人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
隻有路燈投下的光暈,安靜地籠罩着一小片地面。
人呢?
仿佛憑空蒸發。
隻有她腳邊,靜靜躺着一把傘。
正是剛才那人撐着的黑色油紙傘。
泷川盯着那把傘,足足愣了三秒。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感爬上來,她拎着這把來曆不明的傘,快步走到小吃街入口處的社區服務站,那裏有個24小時開放的“失物招領”鐵皮箱。
泷川毫不猶豫地将傘塞了進去,合上箱門,動作一氣呵成,仿佛甩掉了一個大麻煩。
做完這一切,她松了口氣,轉身拐進通往地鐵站的小巷。
巷口昏黃的光線下,靜靜停着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跑車。
駕駛座的車窗降下,沈獨光一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支着車窗框,側頭看着她從巷子裏走出來。
他穿着深色襯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路燈的光線勾勒着他分明的側臉輪廓,眼神沉靜,看不出情緒。
“泷川。”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泷川的腳步頓住,臉上閃過一絲真實的驚訝,随即又化作一絲了然和調侃。
“沈總?這麽巧?還是說。”
她走近幾步,靠在副駕駛的車窗邊,歪着頭看他,“沈先生這是軟化政策升級版,改行當司機了?”
沈獨光看着她被燈光映亮的眼睛,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坦誠。
“自願的。送老闆回家,我自願的。”
泷川挑挑眉,沒再揶揄。
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帆布包随意地放在腳邊,零三九的光球在包裏閃爍了一下,安靜下來。車内彌漫着清冽的雪松氣息,混合着皮革的淡淡味道,幹淨而舒适。
“謝了。”
她系好安全帶,目光投向車窗外依舊晴朗的夜空,随口道。
“不過沈先生待會兒開快點,預報說馬上要下雨了。”
沈獨光發動車子,平穩地駛入主路,聞言側頭看了她一眼,帶着點探究。
“老闆怎麽知道會下雨?”
“哦,”
泷川面不改色,指尖在膝蓋上輕輕一點。
“剛有個發傳單的怪人跟我說的,本來不信,結果看了眼手機天氣,還真有。”
沈獨光沒再多問,隻是“嗯”了一聲。
車子在夜晚空曠的道路上平穩行駛,車廂内流淌着舒緩的輕音樂。
一路無話,很快就到了泷川所住的别墅區。車子在第七棟門口停下。
“謝啦,沈先生。”泷川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不客氣。”沈獨光點點頭,準備升起車窗。
泷川一隻腳已經踏出車外,卻忽然停住,轉身,屈指在沈獨光的車窗玻璃上輕輕敲了兩下。
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沈獨光動作頓住,疑惑地看向她。
泷川扶着車門,微微彎下腰,隔着車窗對上他深邃的眼眸,路燈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她的語氣很随意,帶着點不容拒絕的自然:
“明天我店休,請你吃飯。不知道沈先生沒有空賞光?”
沈獨光顯然沒料到這個邀請,眼中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随即那點訝異迅速被一種更深沉的光彩取代。
他點點頭,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
“老闆相約,自然有空。幾點?哪裏?”
泷川直起身,臉上露出一個輕松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