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脂第一次真實地觸摸到了風。
不再是隔着那層無形花瓣屏障,而是真真切切的風。
風帶着陽光烘烤過的暖意,她微微揚起頭,閉着眼,貪婪地呼吸着空氣中混雜着咖啡香味道。
“怎麽樣?”
泷川站在旁邊,手裏拿着一個冰淇淋甜筒,嘴角還沾着一點綠色,聲音裏帶着雀躍。
“陽光的味道,是不是比冥界那冷飕飕的死氣好聞一萬倍?”
零三九的光球在她頭頂興奮地打着旋兒,藍光閃爍得像個失控的迪斯科球,叽叽喳喳。
“阿脂阿脂,快看那個穿條紋衫的帥哥,哇哦,意大利男人果然名不虛傳!”
阿脂緩緩睜開眼,那雙鳳眸裏,第一次映照出毫無陰霾的笑意,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旁邊一根曆經千年的粗糙石柱,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開,帶來一種令人戰栗的真實感。
“好。”
她隻說了一個字,聲音很輕,卻帶着難以言喻的重量,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這三天,大概是阿脂記憶中色彩最爲濃烈絢爛的片段。
她們穿梭在永恒之城的大街小巷,在許願池前背對着抛下硬币,咬着冰淇淋,看街頭藝人拉着手風琴,她們租了一輛小小的菲亞特500,沿着海岸線飛馳,蔚藍的海水在懸崖下鋪展,零三九的光球貼在車窗上,模拟着海鷗的鳴叫。
她們并排坐在台階上,俯瞰着教堂在暮色中閃耀。
阿脂安靜得出奇,隻是望着遠方,深紫色的紗裙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
“謝謝你,泷川。”她忽然說,沒有轉頭,聲音融在晚風裏,“這三天像偷來的美夢。”
泷川心頭微微一酸,剛想說什麽。
零三九卻搶先飛過來,繞着阿脂打轉。
“偷什麽偷,我們光明正大玩的,阿脂開心就好。”
阿脂終于轉過頭,對着泷川和零三九,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
那笑容在落日熔金的光輝裏,美得驚心動魄,卻也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會破碎。
泷川知道,夢,該醒了。
第四天的午後,陽光正好。
泷川的小院天竺葵開得如火如荼,藤編小桌上還放着半杯沒喝完的檸檬氣泡水,杯壁凝結的水珠緩緩滑落。
毫無預兆。
溫暖明亮的空氣驟然凝結,仿佛被無形的寒冰瞬間凍結。零三九的光球猛地一縮,藍光變得極其微弱,嗖地一下鑽進了泷川外套口袋裏,瑟瑟發抖。
泷川正拿着一頂新買的寬檐草帽在阿脂頭上比劃,臉上的笑容僵在嘴角,指尖瞬間冰涼。
她知道誰來了。
謝玄的身影如同從空間的褶皺中直接步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庭院中央。
依舊是那身一絲不苟的黑色襯衫,銀發在陽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澤。
他的臉色比三天前更加蒼白,那雙深不見底的寒眸掃過泷川,最後沉沉地落在阿脂身上。
阿脂臉上的笑意和光彩,在謝玄出現的刹那狠狠抹去。她挺直了背脊,下颌微揚,恢複了那副帶着刺的疏離姿态。
“三日之期已到。”
謝玄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看來,你毫無進展。”他的目光刺向泷川。
那帶着不滿的目光激起了泷川心底壓抑許久的火氣。
此刻看着阿脂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一股莫名的勇氣沖了上來。
她上前一步,幾乎是無意識地擋在了阿脂身前一點的位置,梗着脖子迎上謝玄冰冷的視線。
“什麽叫毫無進展?”
泷川的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拔高,卻異常清晰。
“你自己都不跟阿脂說清楚,你根本就是愛你自己那點放不下的執念和愧疚?”
她豁出去了,語速飛快。
“你自己心裏都是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憑什麽指望我一個外人三言兩語就給你理清楚?我又不是月老。”
她喘了口氣,頂着謝玄那幾乎能将她凍結成冰的陰沉目光,硬着頭皮補充道。
“你有本事别瞪我,我說錯了嗎?”
謝玄的目光在泷川臉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冰封般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波動,像是冰層下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随即,他薄唇微啓,聲音低沉。
“泷川,你似乎也被她帶壞了。”那語氣聽不出是陳述還是諷刺。
“什麽帶壞?你在胡說什麽?”泷川下意識地反駁,臉頰因爲激動而微微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