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緊繃力量,以及他俯視着自己的眼眸裏,翻湧着的質疑。
他看到了。他一定察覺到了今日送行時的異常。
夷光心中警鈴大作,後背瞬間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但她深知,此刻絕不能露怯。
她強行壓下狂跳的心,迫使自己冷靜下來,臉上擠出一絲被帶着點委屈的茫然。
她微微偏開頭,避開他過于灼人的視線,聲音帶上了一絲嗔怪。
“我今日不是依照規矩,去送了送故國舊主嗎?言行舉止,可有半分逾越宮規之處?”
她擡起眼睫,目光清淩淩地望向他,反将一軍。
倒是說說,我哪裏不正常了?值得你深夜闖宮,這般興師問罪?”
公子慎緊緊盯着她的眼睛,想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慌亂或隐瞞。
然而,她那委屈又帶着點倔強的模樣,幾乎讓他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多心了。
夷光見他不語,深知不能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
她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幽怨。
“你今日來,若隻是爲了訓斥我,那我可真是要心口疼了。”
她說着,手下意識地輕輕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眉尖微蹙,那姿态柔弱得仿佛不堪一擊。
這招以退爲進,果然有效。
公子慎看着她這副模樣,他沉默了一下,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随即,竟是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裏帶着幾分無奈,還有濃濃的寵溺。
“是我的錯。”
他歎息般說道,伸手想去撫她的臉頰,卻被夷光微微側頭避開。
他也不強求,隻是目光更加柔和地看着她。
“不該一來就質問你。隻是。”
他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絲委屈和抱怨。
“你這麽久都不找我,我還以爲你在忙什麽‘不得了’的大事,把我給忘了。”
見他态度軟化,夷光心中稍定,順着他的話,故意白了他一眼,語氣帶着幾分嬌嗔的埋怨。
“‘不得了’的大事?哼,你還有臉說!那日你,你在我身上。”
她說到這裏,臉頰飛起紅霞,聲音低了下去,帶着羞惱。
“留下的那些痕迹,我不要找個機會躲起來‘養病’,難道要大大方方地給大王看嗎?那我豈不是要完蛋了。”
她半真半假地抱怨着,将這幾日的“閉門不出”完全歸咎于他之前的“孟浪”。
“而且,”她擡起眼,眸光流轉,帶着一絲狡黠,“借着這個由頭,我不是還讓大王允準,多給我放了幾層帷幕嗎?這幾日,連洗漱更衣,我都盡量讓宮人在外間伺候,自己待在帷幕裏,這般小心,不也是爲了不讓人看出端倪?”
她意味深長地看着他。
“你倒好,不領情便罷了,還反過來怪我?你,你不高興嗎?爲什麽不高興呢?難道是因爲這幾日見不到我?”
她将問題抛回給他,語氣帶着試探,又像是在撒嬌。
公子慎被她這番連消帶打,又嬌又嗔的話語弄得心頭酥麻,那點殘存的疑慮,幾乎煙消雲散。
他看着她微紅的臉頰和那雙仿佛會說話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滿足感。
“對。”他坦然承認,目光深邃地鎖住她,聲音低沉而認真,“是因爲見不到你。”
如此直白的回答,反而讓夷光怔了一下,她有些不自在地别開臉,小聲嘟囔道。
“還跟個小孩子一樣。”
“小孩子?”公子慎挑眉,似乎覺得這個比喻很有趣,他湊近了些,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着誘惑。
“你養過小孩子嗎?”
“沒有。”
夷光下意識地回答,随即補充道。
“但我見過村裏其他人家的小孩。而且,宮裏的大公子、二公子還有三公子,我自然是見過的。”她指的是吳王與其他妃嫔所生的兒子。
聽到她提起宮裏的王子,公子慎眸光微動,忽然伸出雙臂,從後面輕輕環住了她纖細的腰肢,将下巴擱在她頸窩裏,用一種帶着無限憧憬的語氣,低聲道。
“那我們也會有自己的孩子的,對嗎?”
孩子?她和公子慎的孩子?這個念頭太過荒謬,太過危險。
她身體瞬間僵硬,腦海中一片空白,愣了片刻。
“你想得有點遠。”她用力想要掙脫他的懷抱。
“不跟你說了,我要休息了。”
然而,公子慎卻收緊手臂,不讓她逃離。他握住她一隻試圖推開他的手,緊緊包裹在掌心。
“那我呢?你休息了我怎麽辦?”
夷光被他這近乎無賴的糾纏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心慌意亂。
她瞪了他一眼,試圖抽出自己的手。
“你休不休息,關我什麽事情?你快放開我,我可警告你,今晚不許再對我動手動腳,不然,不然我明天就繼續‘心口疼’,再躺上十天半個月。”
她伸出另一隻自由的手指,用力點了點他堅實的肩膀。
公子慎看着她這副虛張聲勢的模樣,隻覺得可愛至極。
他握住她點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輕輕摩挲着,眼底帶着笑意。
“我知道。”
他順從地應道,沒有進一步的動作,隻是依舊環着她的腰,将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感受着那裏沉穩有力的心跳。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壓低聲音,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夷光,過幾日是大王的生辰宴。”
夷光沒想到他突然提起這個,有些不解。
“嗯?我知道,宮中已在籌備了。”
“那其實。”
公子慎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在她耳邊耳語。
“算不上是大王真正的生辰,日期早了幾日。”
夷光一怔,擡頭看他。
公子慎的目光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深邃。
“那一天其實是先王離世的日子。”
夷光的心猛地一沉。
公子慎繼續道:“大王用這個時間來給自己‘慶生’,是爲了時刻銘記,不忘越國帶來的血海深仇,不忘先王,是如何.”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其中的含義,夷光瞬間明了。這根本不是什麽喜慶的壽宴,而是一場激勵複仇意志的儀式,在這樣的場合,她們這些越國獻來的“禮物”,處境自然不怎麽樣。
“所有。”
公子握緊了她的手,沉聲道。
“那一日,你務必小心。”
夷光感受着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力量,也聽出了他話語中深切的擔憂。她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點了點頭,聲音雖然輕,卻帶着一種異常的鎮定。
“我知道了。我會避開一點,不在宴會上出風頭的。”
她擡起眼,望入他擔憂的眼眸,扯出一個笑容。
“好好活着。”
公子慎看着她強裝鎮定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憐惜與無力感。
他攬着她腰肢的手臂收緊,将她更深地擁入懷中,仿佛想用自己的體溫驅散她周身的寒意。
他低下頭,在她發間落下一個輕柔的吻,聲音沙啞而溫柔:
“我知道。”他重複道,仿佛在向她,也向自己保證,“休息吧,我的夫人。”
夷光靜靜地靠在他懷裏,感受着男人的心跳,才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