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王的壽宴,夷光與鄭女雙雙稱病缺席下安然度過。
後續的消息是公子慎遞進來的。
當夷光聽到範少伯被迫連飲三海碗烈酒,最終不勝酒力,當衆失态,甚至被吳國老臣以隐晦言辭譏諷“越地卑濕,故酒量淺薄”時,她先是愣住,随即,唇角難以自抑地彎起了一個明媚的弧度,最後竟低低地笑出聲來。
“蓮蓮?”鄭女疑惑地喚她。
夷光止住笑,眼角卻還殘留着笑意蒸騰出的濕意,她擺擺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松快。
“無事,隻是忽然覺得心頭暢快了些。”
她起身,竟難得地有了下廚的興緻。
“姐姐,我記得小廚房裏還有些新摘的桃花瓣?”
鄭女看着她翩然走向小廚房的背影,與荷姬交換了一個不解的眼神,但終究爲妹妹這難得的好心情而感到一絲寬慰。
于是,一碟桃花清甜氣息的糕點,随着傳信之人,悄無聲息地送到了公子慎的手中。
公子慎捏着那塊溫軟糯香的桃花糕,指尖仿佛還能感受到制作之人那份不同尋常的心緒。
他小心翼翼地品嘗着那份甜軟,心底卻迫切地想要見到她,親眼看一看她展露笑顔的模樣。
幾日後。
吳王下令,讓公子慎陪同夷光與鄭女,前往那座專爲夷光興建已初具規模的館娃宮巡視。
旨意下達時,公子慎正于校場練兵,聞訊後,他即刻更衣前往,步履間竟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漪蘭殿外,陽光正好。夷光與鄭女已收拾停當,正準備登辇。見到公子慎步履沉穩地前來,兩人依禮微微颔首。
公子慎恭敬行禮,聲音平穩無波。
“臣,奉王命,護送夫人、八子前往館娃宮。”
夷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見他一身墨色常服,襯得身形愈發挺拔,隻是臉頰似乎比前次見面時又清減了幾分,下颌線條更加分明。
她心中微動,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的淡然,語氣帶着些許客套。
“有勞公子了。許久不見,公子倒是比之前清減了許多,可是政務繁忙,未曾好好歇息?”
這話聽在旁人耳中,不過是客套話。但公子慎卻猛地擡眸,直直望向她。隻見她今日穿着一身淺碧色宮裝,外罩月白紗衣,發髻簡約,隻簪了一支玉簪,清麗絕倫的臉上,那雙眸子正靜靜地看着他,眼底深處,似乎藏着一絲關切。
他心頭一熱,迅速垂眸掩去情緒,同樣以官方式的口吻回應。
“勞夫人挂念,臣一切安好。”
兩人話語平淡,然而眼神交彙的刹那,卻仿佛有無形的絲線在空中纏繞。
鄭女在一旁将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暗自歎息,面上卻帶着得體的微笑,适時開口打斷這無聲的交流。
“既然公子已到,我們這便出發吧,莫要讓大王久等。”
一行人于是啓程。車辇行過宮道,越走越顯僻靜。
館娃宮選址位于宮苑深處,倚山傍水,環境清幽,遠離中宮喧嚣,确是個“靜養”的好去處。
待到得宮門前,饒是夷光和鄭女早有心理準備,也不禁爲眼前的景象微微吸了口氣。
館娃宮的規模遠超她們想象,雖隻完成了十分之一二,但已見雛形的殿宇樓閣,依山勢而建,層疊錯落,飛檐翹角,極盡宏麗之能事。
“夫人,八子,請。”
公子慎在前引路,聲音平穩地爲她們介紹。
“此處是前殿,依大王吩咐,引了活水環繞,取其靈動之意。後苑正在開挖的人工湖,是仿照越地苎蘿村外的水澤風貌,待建成後,可泛舟其上。”
他一邊說着,一邊不着痕迹地觀察着夷光的反應。
穿過幾重殿宇,來到一處顯然是精心布置過的寝殿。
殿内極爲開闊,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重重疊疊輕紗帷幕。不知從何處引入的微風,吹得紗幔徐徐飄動,如同雲煙霧霭。
爲了“防風”和營造氛圍,這帷幕竟不知挂了多少層,深深淺淺,營造出無數視覺上的死角與私密空間。
“大王吩咐,夫人畏風,需得多設帷幕以蔽之。”
公子慎解釋道,目光再次與夷光相遇。夷光輕輕撫過一片垂落的月白輕紗,指尖傳來絲綢冰涼的觸感,她微微颔首。
“大王費心了。”
正在此時,内侍高呼“大王駕到”。三人立刻收斂心神,轉身迎駕。
吳王夫差今日心情似乎極好,龍行虎步而來,臉上帶着志得意滿的笑容。
他目光首先便落在了夷光身上,那眼神熾熱而專注,帶着毫不掩飾的占有欲。
“都起來吧。”
他大手一揮,免了衆人的禮,随即便向夷光伸出手。
“愛姬,來,孤帶你看看這館娃宮,可還合你心意?”
夷光垂眸,依言将手輕輕搭在吳王寬厚的掌心,她努力壓下心頭那一絲本能的抗拒,任由他牽着,向前走去。
吳王興緻勃勃地指點着各處,聲音洪亮。
“你看這水流,孤特意命人從山泉引活水而來,四季不凍,清冽甘甜。還有那些紗幔,輕薄透氣,絕不會悶着我的愛姬,後頭還要建一座響屧廊,用上好的梓木,底闆架空,愛姬着屧行于其上,步步生蓮,定當有金玉之聲。”
夷光安靜地聽着,偶爾點頭,或輕聲回應一句“謝大王”。
她能感覺到身後兩道目光如影随形,一道來自鄭女。
另一道,則來自恭敬垂首跟在稍後位置的公子慎。即使不回頭,她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灼熱,以及那份極力壓抑的澀意。
她的心情這幾日都有着輕快,而這絲輕快,似乎也微妙地影響着吳王,讓他今日的脾氣格外和煦。
鄭女跟在後面,看着吳王緊握着夷光的手,又瞥見身側公子慎那悄然握緊骨節泛白的拳頭,心中憂慮更甚。
她真怕公子慎一個控制不住,在這吳王興緻正高的時候做出什麽失态的舉動來。
幸好,這份令人窒息的陪伴并未持續太久。一名内侍匆匆而來,禀報有老臣求見,似有緊急政務。
吳王眉頭微蹙,顯然有些不悅,但終究國事爲重。
他拍了拍夷光的手背,語氣溫和。
“愛姬且先熟悉一下環境,慎弟,你代孤好好照料夫人與明姬。”
“臣弟遵命。”公子慎躬身領命。
三人齊齊行禮:“恭送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