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姑蘇那日,下着雨。
夷光随着一隊被越軍“護送”回國的。
同當年一同被選送入吳的越女,踏上了歸途。她身無長物,唯有身邊那具棺椁,與她形影不離。
隊伍的氣氛壓抑。同行的女子們大多面帶劫後餘生的茫然,或是與家人團聚的隐約期盼。
唯有夷光,沉默而且冷漠。從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緒。對周遭的一切漠不關心。
抵達越國邊境時,她的師傅施老頭早已等在那裏。幾年不見,他愈發蒼老,臉上寫滿了複雜的情緒,他看着夷光,嘴唇翕動,最終所有言語都化作一聲沉痛的歎息。
“回來了,回來就好。”
他的聲音沙啞,目光觸及那具棺椁時,瞬間老淚縱橫。
“師傅,我累了。姐姐,她想回家。”
“好,我們回家。”
施老頭用力點頭,帶着一種近乎贖罪的心态,對夷光的要求無不應允。
就在隊伍即将轉入故鄉時,前方赫然出現了越王和王後的儀仗。
此時的越王,早已褪去在吳爲質時的隐忍卑微,眉宇間充滿了銳氣與勝利者的矜驕。王後雅魚依舊溫婉,眼底卻添了幾分屬于上位者的審視。
雅魚率先迎上,臉上堆砌着恰到好處的悲戚與熱絡,她拉住夷光冰涼的手,未語淚先流。
“夷光,你可算平安回來了,這一路受苦了,鄭女她紅顔薄命,真是讓我心痛難當。”
她一邊拭淚,一邊細細打量夷光。
眼前的夷光,美得愈發驚心動魄。昔年那份少女的稚嫩已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曆經繁華後沉澱下的清冷如月華的氣質。她肌膚蒼白近乎透明,眉眼精緻卻籠罩着淡淡的哀愁,唇色淺淡,一颦一笑,一舉一動,都帶着一種令人心生無限憐惜的美感。
這種美,純粹而緻命。
雅魚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卻愈發慈和。
“好孩子,切莫過于悲傷。你們姐妹爲越國立下不世之功,大王與本後,還有越國百姓,都會永世銘記,如今歸來,好生将養,往事已矣。”
夷光微微屈膝行禮,姿态溫柔卻帶着無形的疏離。
“夷光謝王後關懷。姐姐爲國盡忠,死得其所,夷光心中唯有感激,不敢有怨,更不會行差踏錯,令大王與王後憂心。”
夷光點破了雅魚擔心她因姐姐之死而心生怨怼隐憂。
雅魚笑容微僵,旋即化爲更深的欣慰。
“你能如此深明大義,實乃越國之福,本後也就放心了。”她側身示意,“大王想親自見見你。”
夷光擡眸,目光平靜地迎向越王。
越王也在審視她。他的目光銳利深沉,但在那審視之下,夷光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熟悉的眼神,竟有幾分像當初被“情絲纏”影響時的吳王。
可母蠱已随鄭旦消亡,她自己體内也再無蠱蟲,這感覺從何而來。
一股惡心感湧上喉頭,但多年宮廷生涯磨砺出的假面已瞬間戴上。
她眼睫微顫,聲音輕得能滴出水來。
“大王召見,夷光惶恐。”
越王眼中閃過驚豔,朗聲笑道。
“不愧讓人沉迷至深的佳人,果然絕色傾城,我見猶憐。”
夷光垂首靜立,心中冷笑。
越王興緻勃勃地說起越國如今強盛,展望未來宏圖。
夷光安靜聆聽,心中十分明晰。
範少伯果然未曾将“情絲纏”的底細和盤托出。
一個危險的念頭在夷光心中滋生。
當越王再次盛贊範少伯“智計超群,居功至偉”時,夷光忽然擡起頭,對他展露了一個極其明媚笑容,如冰雪初融,春花綻放,瞬間照亮了她蒼白的面容,也讓越王的話語戛然而止。
“大王說的是。”
夷光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
“範大夫确實神機妙算,隻是。”她微微蹙眉,露出小女子般的憂色,“有時想想,範大夫之智,深遠得讓人害怕呢。他能将吳王,吳國朝堂乃至人心,都算計得毫厘不差,夷光見識淺薄,隻覺得敬佩之餘,亦不免心生寒意。”
夷光将當年放在伍相國身上的計策再一次放在範少伯身上,雖然很簡單,但是夷光就是吃準了帝王的疑心,況且還是一個聰明到無法掌控的臣子呢。
越王臉上的笑容淡去,眼底掠過一絲陰霾。
夷光已重新低下頭,恢複柔順模樣,仿佛方才隻是無心之言。
短暫沉默後,越王揮揮手。
“舟車勞頓,日後寡人再與你說話。”
“謝大王。”
夷光恭敬行禮,轉身指揮人手擡起鄭旦的棺椁,背對越王雅魚的瞬間,她臉上所有僞裝褪盡,隻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回到苎蘿村,青山綠水依舊,卻已是物是人非。
鄭女的棺椁被小心翼翼地擡進鄭家茅屋。
鄭娘子,那位記憶中總是帶着溫和笑容的婦人,在見到棺椁的瞬間,撲在棺木上,哭得撕心裂肺,幾次暈厥過去。
夷光“撲通”一聲跪在鄭娘子面前,淚水洶湧而出。
“鄭姨,對不起,是我沒用,是我把她帶出去,卻沒把她好好帶回來。”
鄭娘子看到哭得幾乎脫力的夷光,卻沒有絲毫的責怪。
反而用盡力氣,将夷光緊緊地摟進自己懷裏,撫摸着夷光的頭發。
“不怪你,不怪我的蓮蓮,不怪你啊。”
她泣不成聲,“是這世道,是這吃人的世道,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是他們的野心害了我兒,也苦了你啊。”
她的眼淚滾燙地落在夷光的脖頸上,是對命運不公的控訴和對眼前這個同樣傷痕累累的孩子的疼惜。
聞訊趕來的鄉親們圍在鄭家屋外,看着屋内的慘狀,無不唏噓落淚。
他們看向夷光的目光是一種看着自家孩子在外受了天大委屈回來的心疼。
施老頭看着那具刺目的棺椁,他佝偻着背,仿佛一瞬間又老了十歲,臉上滿是無法言說的愧疚與沉痛,最終隻是重重歎了口氣,默默轉身去張羅喪儀所需的一應物品。
阿東撥開人群,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看到跪在地上的夷光,阿東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她沖過去蹲下身,緊緊握住夷光冰涼徹骨的手,聲音因哽咽而斷斷續續:
“蓮蓮,蓮蓮你回來了,怎麽變成這樣了。”
她看着夷光消瘦的臉頰,心疼得無以複加,隻會反複地說。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阿東的手溫暖而有力,夷光擡起淚眼,看着棺椁,看着門外熟悉的苎蘿山水。
一個決心,在她心底最深處,轟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