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廠長很委婉。
張主任則很直接。
他們的态度,向陳旸傳遞了一個信息。
七十年代的效能改革,是生産單位的重中之重,也是一次挑戰。
從功利角度出發,這樣的機會如果陳旸不抓住,不爲機械廠的發展出一分力,十分不利于與薛廠長建立更深層次的關系。
從人情角度出發,反過來說,自己也算是張主任的人脈,交情在牛心山的危機中建立,如果不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内,爲張主任出力,還對得起張主任嗎?
人家有困難,你拍拍屁股走人,陳旸自覺以後都不好意思跨進機械廠的大門。
所以陳旸不能走。
哪怕這次的陪同任務有困難,有風險,也必須上。
“薛廠長,張主任,謝謝你們爲我考慮。不過話說回來,陪專家上山是大事,肯定需要更多幫手,如果你們還能在附近鄉鎮找到比我更合适的人,那我就急流勇退,不然……我不能走。”
陳旸一席話,簡要地回應了薛廠長和張主任。
薛廠長深深看了張侗一眼,眼神有些意外、欣賞和感動。
他随即釋然一笑,轉頭對張主任說道:“老張,我還沒跟這小同志喝過酒,你晚點去飯店訂一桌。”
說罷,又再次看向陳旸,微笑道:“小同志,咱們認識也有段時間了,這次就是說破天,你也不能再拒絕我的邀請喽!”
張侗明白薛廠長的意思,當即挺胸道:“謝謝薛廠長邀請,我保證不缺席!”
“好!”
薛衛東又看向張侗旁邊的陳衛國,笑了一笑,算是打了個招呼,便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等他一走,張主任一臉感動的走到陳旸面前,卻用抱怨的口吻說道:“專家的情況你都知道了,這次的任務不簡單呐!你爲啥還往火坑裏跳?”
“張主任,既然你都這麽爲我考慮了,要不你現在去把薛廠長叫回來,就說我不去了?”
張侗狡黠一笑。
張主任見狀,哭笑不得道:“你……你這個臭小子,我怎麽今天才發現你這麽狡猾?”
“哈哈哈,人不圓不滑,如何能立身呢?”
張侗打了個哈哈,轉頭看向身邊的陳衛國,收斂了笑容,說道:“陳隊長,你——”
“陳老二,你别說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麽。”
陳衛國打斷陳旸的話,說道:“我人都來了,你要是想讓我回去,那我也不幹,況且你自己都說了,需要更多的幫手,我算個幫手吧?”
“這……”
陳旸無言以對,心中湧起一股感動,對陳衛國鄭重地道了謝。
張主任也跟着對陳衛國道謝。
上山的事就這麽敲定了。
晚些時候,張主任去了機械廠對面的紅星飯店,訂了一個包廂。
又以機械廠的名義,給陳旸和陳衛國寫了招待所。
等安排妥當,時間來到了傍晚。
機械廠的員工下班,工人們從各個廠房出來,彙聚于廠區主路,不少人推着自行車,一路說說笑笑,迎着夕陽走出了廠區。
張主任見時間差不多了,就先領着陳旸和陳衛國,直奔紅星飯店。
紅星飯店是當時高規格的場所,門口安排有帶槍警衛。
陳旸帶了葉兒黃,人家不讓狗進去。
好在有張主任出面,葉兒黃才被陳旸抱着進了飯店。
來到包廂,三人稍坐了一會兒,薛衛東也趕到了。
薛衛東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進入包廂時,身後跟着他的司機小劉,還有一個老頭和一個年輕人。
小劉陳旸是見過的。
那個老頭和年輕人陳旸沒見過。
老頭看起來很普通,頭發花白,又矮又瘦,戴着一副老花眼鏡,顴骨很高,一看就是飽經風霜的模樣。
陳旸猜測,這個其貌不揚的老頭,應該就是那位蘇聯留過學的專家。
隻是有意思的是,這位專家進入包廂時,穿着一身灰撲撲的深藍色勞保服,口袋裏露出半截沾滿油污的白色棉線手套。
他就像是剛從生産崗位下班的工人,一身裝扮,和裝修明亮大氣的包間格格不入。
當然,癞蛤蟆不嫌泥巴髒。
陳旸和陳衛國穿着極具農民風格的背心和綠布長褲,也和包間的豪華裝修格格不入。
在老頭進來以後,陳旸和陳衛國立馬站了起來,跟着張主任一起去迎接。
薛衛東先是熱情向老頭介紹,陳旸幾人都是帶他上山的向導。
“張老,我給您介紹一下,這位小同志叫陳旸,旁邊是他們村的民兵隊長,兩人都是上山打獵的好手。”
“好,好,都是好同志。”
叫張學儒的專家老頭,沒有一點架子,熱情地上來和陳旸及陳衛國握手。
陳旸摸着老頭粗糙幹癟的手,知道對方果然是個吃過苦的人。
加上一身的打扮,明顯是個幹實事的人。
這樣的人,通常會比較好說話。
老頭身後跟着的年輕人,據說是老頭的助理。
别小看那個年代的助理,尤其能跟在專家屁股後面的助理,那是挂了研究員職稱的。
助理叫曲明,長得清秀,身上帶着一股子秀才氣息,說話聲音小,對薛衛東和張主任格外尊敬,時不時點頭哈腰。
但對陳旸和陳衛國,隻是客套的點了點頭。
“好了,咱們人齊了,上菜吧。”
衆人入座,薛衛東招呼服務員上菜。
期間他又和坐主位的老頭聊了幾句,聊的是機械廠的設備問題,分坐兩邊的張主任和那個年輕人助理,也時不時搭句腔。
機械廠的話題,陳旸和陳衛國沒法參與,于是兩人也自成一圈,沒話找話的聊了起來。
薛衛東的司機小劉,和陳旸見過一次面,坐在陳旸旁邊,靠近門口的位置。
小劉有點意思。
他在旁邊聽着陳旸和陳衛國的聊天,表情顯得極爲認真,但他這人又不愛說話。
陳旸有意把小劉拉來一起聊天,說話時會時不時看向小劉,但小劉隻是點點頭,雖然在回應,卻沒有搭話的打算。
當然,這不是小劉對陳旸他們不屑一顧。
陳旸發現,小劉隻是單純不知道,怎麽融入别人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