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凍人,更何況是數九隆冬。
所以有人凍死了!
也有人活過來了!
西北風卷着碎雪片打在臉上,像無數把小刀片在割。
柴火垛中,瘦弱的身影在寒風中,努力的活動着雙手,用盡全力才睜開雙眼。
眼淚流過臉頰是熱的,劃過皲裂的皮膚,卻像被撒了把鹽。
陳軍嘗到嘴角的鹹澀,才驚覺自己在哭。
“我不是死了麽?!”
雙手撐在尖銳的柴火上,努力坐直身體,被柴火刺破的雙手,染紅了片片白雪。
但腦袋裏兩股記憶融合的疼痛遠遠強過手上。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咱們就一起活下去,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吧!”
“咔茲、咔茲!”
腳踩在雪地上,發出聲響。
“小軍,你手怎麽了?”
拖着一捆柴火,剛走到院子門口,老邁的聲音響起。
“沒事,李爺爺,不小心柴火刮傷了!”
一身破舊藏藍色中山裝,滿臉溝壑的老人,正站在房屋的門口。
老人正是富國村的村長李善。
看着眼前小人的笑臉,心頭狠狠抽搐一下。
“唉!難啊!”
心頭萬般言語,此時卻不知如何開口。
“您進屋啊!我把火添上,洗洗手就進去!”
努力拖動着柴火,放到廚房竈坑前,一根根送到竈坑後。
便在破了口的臉盆裏,胡亂的洗掉手上的血迹。
就着竈坑的溫暖,烤幹雙手。
老人一直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切,
他突然覺得内屋中的笑聲是那麽刺耳。
特别是看到面前半大小子臉上未幹的淚痕。
“李爺爺,明個兒,能送我上山不?!”
“上山!胡鬧!小軍你才多大!”
“多大,也要頂門戶了!”
陳軍對着老人露出笑臉,
“我娘這一走,這個家也就沒法待了,就給我二叔吧!”
“胡鬧!這可是你爹自己蓋的房!”
“可是我爹沒了!我得活下去啊!李爺爺!”
陳軍臉上雖然露着笑容,可是臉上的淚痕此時卻是如此的刺眼。
“師爺說過,要是活不下去,就去找他!”
“爹娘都不欠我的,爹不在好多年,娘現在終于可以返城了,不能因爲我耽誤了!”
陳軍頓了頓,又開口說着,
“二叔也到了成親的年紀,老宅啥樣你又不是不知道!”
“這!”
老人一時語塞,隻好狠狠的嘬着煙袋鍋子。
“沒事,李爺爺,咋說我也是個爺們,我能過好!”
“明天我送你上山!”
“謝謝李爺爺,你先進屋招待客人吧,我一會再進屋!”
“好!”
老人在鞋底上狠狠的敲了敲煙袋鍋子,直到黃銅鍋底不見一絲火星,才收起來。
呼!
裏屋的門被打開,一股熱氣直撲面門,可老人總覺得溫暖的空氣和談笑聲,也暖不了他心底泛起的陣陣無奈和寒涼。
不爲别的,他才出去上茅房的時候,聽到了外邊那個小人絕望的哭聲。
“李叔,快上炕!咱們接着喝!”
“好好!”
不到一米見方的破舊炕桌,此時堪堪擺着四個菜。
桌子小有小的好處,最起碼讓這頓飯顯得沒有那麽寒酸。
飯桌上,李村長幾次想開口,但始終猶豫。
“吱呀!”
房門從外邊被打開,陳軍端着一碗雞蛋湯,走了進來。
說是雞蛋,實際是鳥蛋。
“小軍,快過來,挨着娘坐!”
坐在西頭炕沿上的女人招呼着陳軍。
女人正是陳軍的母親,年紀也就三十歲左右。
不知想起了什麽,她的臉上露出愧疚的表情,雙眼已經泛紅。
屋裏加上陳軍一共七個人,一位是城裏來的表舅,坐在爺爺和母親之間的位置上。
自己的小叔正坐在西邊炕沿,村長李爺爺坐在奶奶和小叔中間。
除了陳軍面帶微笑之外,所有人一時間看着他,臉上都露出難色。
說起來也不複雜。
母親要返城了,想把陳軍留下。
爺爺奶奶想讓媳婦将他帶走,畢竟在地裏刨食吃,怎麽也比不上城裏,再一個就是母子回城了之後,這間房子正好給小兒子成婚。
“爺爺,我能讨杯酒麽?我有話想說!”
放下雞蛋湯,陳軍拿起箱蓋上的白瓷缸子,上邊正印着“廣闊天地,大有作爲!”。
“這,大孫子,酒可不能喝,你才多大!”
還沒等爺爺開口,奶奶出言打斷。
“奶奶,我都十二了,不算小,而且今天也是高興的日子!”
“來,小軍!李爺爺給你倒上!”
村長似乎察覺了陳軍的目的,拿起酒瓶給陳軍倒上酒。
“謝謝李爺爺!”
陳軍端起酒,看了一下衆人,最後将目光停留在母親身上。
“娘!我要恭喜你終于能返城了,估摸着姥姥姥爺都很想你!”
“小軍!”
女人聞言痛呼出聲,心中莫名的慌亂起來,眼睛瞬間泛紅。
“我呢!出生在這裏,也舍不得離開爺爺奶奶,爹不在了,我要替爹孝順爺爺奶奶!就不和你回城了,省的添亂!”
“小軍!”
爺爺心中雖是感動,但是哪能讓大孫子繼續留下受苦。
奶奶在一旁眼淚已經流到了前胸。
“爺爺你讓我說完!”
“爺!奶!明天我會上山,去師爺那!老叔,爺爺奶奶就勞煩你多上心了!”
“小軍!”
老叔也是雙眼泛紅,到這個時候,哪裏還不知道眼前的孩子是什麽打算。
“嗚嗚~!”
此時奶奶和母親已經泣不成聲。
“小軍是吧!你外公外婆家情況特殊,你放心最多不超過五年,我肯定親自來接你!”
堂舅雖然不忍,但此時也不能不開口,
“我明白舅,我都懂!娘這次能回城不容易!”
陳軍對着堂舅笑了笑,然後看向老叔,
“老叔,你别這麽看我,我這身闆現在可種不了地,而且跟着師爺還能有肉吃!“
陳軍就這麽笑呵呵看着衆人,然後一口将白酒都喝了進去。
他此刻的笑臉,卻是讓所有人心口發痛!
酒液入喉霎那間,陳軍隻覺得一陣頭暈,一下子向後倒去。
空蕩的白色搪瓷缸子掉在地上,發出脆響!
迎着火光,所有人都看到了陳軍臉頰上連他自己都沒注意的淚痕。
“小軍!”
“我得孫子唉!”
兩道女聲凄厲的響起。
老叔第一個下地,一把拉起陳軍,狠狠的将他摟在懷裏,一米八幾的大漢,此時也是淚流滿面。
“老叔,送我上山!我不恨!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