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紅偉的事塵埃落定後,日子平靜地滑過了七天。
這期間陳軍去過一趟鎮上,把晾曬妥帖的藥材全賣給了藥鋪,順便和高大夫閑聊了幾句。
談及林月如上次來打聽老參的事,陳軍隻是淡淡帶過,高大夫卻忍不住抱怨起來。
說林月如不懂規矩!
倒不是說老規矩就一定完美無缺,隻是前人踩過的坑、占過的便宜,都是實打實蹚出來的路,有些道理,經得起琢磨。
賣完藥材,陳軍回了家就着手整理山貨。過兩個月要打包寄回京城,好些東西得提前處理妥當。
眼看巡山隊集合的日子隻剩兩天,他又在家忙起了配藥的活計。
集合前一天,黃炳耀、溫玉成、夏明和劉兵竟一塊兒來了。
幾人見面時帶着熟稔親切,可看向陳軍的眼神,卻藏着各不相同的怪異。
劉兵眼裏滿是毫不掩飾的佩服,那是打心底裏覺得這兄弟夠能耐;
夏明望着陳軍的目光裏,除了親近,更多了幾分藏不住的欣賞;
溫玉成的神色裏帶着揮之不去的凝重,眉頭時不時微微蹙起;
黃炳耀的眼神最是複雜,像是把劉兵的佩服、夏明的欣賞、溫玉成的凝重全揉在了一起,還摻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們都見過何紅偉崩潰的樣子,也聽排長趙剛繪聲繪色地描述過當時的情景。
尤其是趙剛那句對陳軍的評價 :
“這小子絕對是個狠人,不能惹!”
像根釘子,紮在了每個人心裏。
審訊何紅偉的過程異常順利,溫玉成見多了崩潰的犯人,可短短兩三天就把一個人折騰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他還是頭一回見。
按理說越是窮兇極惡的角色,心理防線往往越穩固。隻是何紅偉頂多算個街頭流氓!
這麽短的時間,陳軍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溫玉成這些天沒少在心裏打轉,卻怎麽也猜不透其中關節。
最後幾人湊在一起,開了個非正式的小碰頭會。
聊着聊着,幾人後背突然泛起一陣寒意 ,他們後知後覺地發現,從一開始,似乎所有事都沒逃出陳軍的預料,包括最後的抓捕。
好像從陳軍第一次見到溫玉成他們起,就已經在不動聲色地引導着線索一點點浮出水面。
那些他們當時以爲是偶然發現的蛛絲馬迹,如今想來,竟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牽着走。
劉兵撓了撓頭,想起自己當初還覺得陳軍隻是個懂些草藥的年輕人,此刻隻覺得後背發僵;
夏明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望着陳軍的背影,眼神裏多了幾分忌憚;
溫玉成端着水杯的手頓了頓,杯沿的溫度燙得他指尖發麻,他突然後怕起來,若是當初沒看清立場,站到了陳軍的對立面,陳軍正好同意他一起進山抓捕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還好自己的态度,讓陳軍拒絕了自己一起進山!
黃炳耀深吸一口氣,喉結動了動,隻覺得這位看似溫和的年輕人,藏在平靜外表下的心思,深不見底。
原來他們以爲的 “偶然發現”,全是陳軍合情合理的故意爲之。
這份後知後覺像淬了冰的細針,紮得幾人心裏又驚又怕,看向陳軍的目光裏,不自覺地蒙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忌憚。
黃炳耀和溫玉成的視線終于從正在低頭忙碌的陳軍身上移開,兩人幾乎是同一時間,目光越過屋角的矮凳、窗台的藥草,落在了那排靠牆而立的書架上。
書架不算高大,卻被塞得滿滿當當。線裝的古籍泛着陳舊的黃,新印的書本棱角分明,甚至還有幾本封面磨得起了毛邊的外文書,擠在一起倒顯出幾分兼容并蓄的沉靜。
陽光透過窗棂斜斜掃過,在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明是最尋常的景象,此刻落在兩人眼裏,卻莫名透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
黃炳耀喉結動了動,心裏頭翻江倒海。
他一直覺得陳軍不過是個懂些草藥、性子沉穩的年輕人,最多比旁人多幾分山裏人的機警。
可直到此刻才恍然 —— 那些被他們忽略的細節,被他們當作巧合發現的線索布局,或許全是這年輕人從書裏讀出來的章法。
書上的字是死的,可讀進心裏,能把人心、把世事琢磨得這般通透,再化作步步爲營的算計,這就太可怕了。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翻過幾本閑書,隻當是解悶,哪曾想過字裏行間藏着這般深的門道?
原來讀書開的不隻是眼界,更是能把人心看透、把局面盤活的智識,這種認知上的鴻溝,比刀槍更讓人膽寒。
溫玉成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邊緣,杯壁的溫熱怎麽也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他辦案多年,見多了耍狠的、使詐的,卻從沒遇見過陳軍這樣的 —— 看似什麽都沒做,卻像有雙無形的手,把所有人都引到了他預設的軌道上。
此刻望着那排書架,他突然懂了:
那些書裏記的哪裏隻是故事和道理?分明是前人總結的人心規律、世事邏輯。
陳軍讀進去了,消化了,再用出來時,就成了旁人看不懂的布局。
他們這些人靠着經驗和直覺往前走,而陳軍是拿着 “地圖” 在引路。
這種靠着學識硬生生拉開的認知差距,比任何蠻力都讓人忌憚。
他甚至有些後怕,若是當初真跟陳軍起了沖突,自己怕是怎麽栽的都不知道,陳軍能讓他在不知不覺中掉進坑裏。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相同的複雜 ,有對陳軍深藏不露的驚懼,更有對 “讀書” 二字重新生出的敬畏。
原來書讀得深了,真能讓人脫胎換骨,變成一個完全無法用常理揣度的存在。
這般人物,遠非他們最初以爲的 “山裏能人” 那麽簡單。
“幾位這是怎麽了?老盯着我看!”
陳軍臉上挂着慣常的溫和笑意,眼神清澈,仿佛完全沒察覺到方才那屋裏頭若有似無的凝滞。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劉兵,他撓了撓後腦勺,目光還黏在那排書架上,帶着點不好意思又難掩好奇的語氣開口:
“小軍,你架子上那些書…… 我能借來看看不?”
“當然可以!”
陳軍似乎在劉兵的眼裏,看到他對那一排排書籍有着敬畏。
或許是對認知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