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軍,收下吧。”
老太太重新拿起盒子,不由分說塞進他懷裏,手還在他胳膊上按了按,
“這是我和你姥爺早就商量好的。”
陳軍正猶豫着,老爺子忽然開口問:
“你師爺,是姓柳吧?”
“對!”
陳軍一愣,擡眼看向他,
“您認識他?”
“我不認識。”
老爺子搖搖頭,語氣卻沉了幾分,
“但有人認識。剩下的事,過了明天我再跟你細說。”
陳軍看着兩位老人臉上複雜的神色,有凝重,有隐憂,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期許,便沒再追問,隻點了點頭。
“那這東西我先收下了。姥姥,姥爺,我先回去了。”
“小軍,不在這兒住一晚?”
姥姥一聽就急了,眉頭都擰了起來,語氣裏滿是不舍。
“讓他回去吧。”
老爺子拉住老伴,朝陳軍懷裏的盒子努了努嘴,
“把東西放穩妥了要緊。”
這一夜,陳軍睡得格外沉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翌日天剛蒙蒙亮,他一睜眼便沒了睡意,心頭莫名湧上一股沖動,當即摸出随身攜帶的兩枚銅錢,依着古法起了一卦。
銅錢落定後顯出的卦象卻讓他瞳孔微縮 ——
鲲鳥化鵬,振翅飛騰于九天之上,正是那百年難遇的上上之兆,
卦名【變動】。
陳軍指尖撚着銅錢,目光凝在卦象上,心湖猛地泛起漣漪。
這 “變動” 究竟應在何處?是此番入京帶來的未知機緣,還是另有隐情?
正思忖間,腦海中毫無征兆地浮現出林燊的面容,那人眉峰微挑的模樣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讓他不由得一怔。
不知過了多久,陳軍摸出根煙點上,煙火在指尖明滅間,他從抽屜裏取出了昨日姥姥姥爺塞給他的那個木盒子。
姥爺當時說這是朱家的全部家當,還歎過母親守不住這份東西,想來裏頭藏的絕非尋常物件。
他摩挲着盒面的暗紋,指腹能觸到木頭經年累月的溫潤,卻沒有立刻打開。
恍惚間,師爺的面容突然在眼前晃了晃 ,同樣是鬓發斑白的老人,同樣是鄭重托付的重寶。
他忽然想起,家裏那個隐秘山洞的金銀财物,若是真換算成現錢,恐怕也是一筆能壓垮人的巨額财富,隻是自己從未細算過。
指尖一用力,木盒 “咔哒” 一聲彈開。
最上頭一疊泛黃的紙卷立刻吸住了他的目光,竟是一沓房契,每一張都标注着京城内的院落地址。
這年月早就是房屋公有,竟還能留下這麽多私産憑據?
再細看,房契上的名字各不相同,想來是借着 “贈予” 的名義輾轉留下的 —— 這點變通的法子,果然難不倒有心人的心思。
他一層層翻下去,最底下壓着的既不是金銀器物,也不是玉石古玩,而是個用油紙仔細裹好的紙包。
陳軍屏住呼吸拆開,裏頭竟是幾張手繪的 “藏寶圖”,圖上的标記赫然與方才那些房産一一對應,連埋藏的具體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呵。”
陳軍忍不住低笑一聲,指尖敲了敲那幾張圖。
看來這世間的老人,從來都不能小看啊!
念頭忽的轉到母親身上,陳軍這才真正咂摸出姥爺那句 “她守不住” 的深意。
昨日“家宴”上的光景還曆曆在目,姥姥姥爺望着自己親閨女時,眼裏那點殘存的希冀早被失望磨得差不多了。
或許是打小浸在優渥裏,母親養成了這般不谙世事的性子,清澈是清澈,卻少了幾分經世的韌勁,像株被精心護在暖房裏的花,經不得半分風雨。
再想起剛進門時,母親還在念叨着那邊親戚的情分,又記起那個叫大偉的堂舅昨日說的“家宴”那話 。
此刻又和兩位老人沉甸甸的托付纏在了一起。
尤其是姥爺那句 “過了明天再說”,話音裏的鄭重與遲疑,竟和幹爺先前跟自己交代事情時如出一轍。
陳軍指尖在木盒邊緣輕輕劃着,紋路硌着指腹,倒讓心裏的輪廓越發清晰。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他暗自思忖:這裏面的彎彎繞繞,真是越來越耐人尋味了。
而那位 “有舊” 的長輩,身影似乎也在這些纏繞的線索裏,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
“叩叩叩 ——”
清脆的叩門聲突然響起,陳軍将桌上的木盒收好,便轉身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着的竟是母親,她雙手反複摩挲着,眼角眉梢都帶着幾分局促,像是做錯事的孩子。
“娘,您怎麽過來了?”
陳軍側身讓她進來,語氣裏帶着幾分刻意的輕松。
母親沒敢擡腳,隻在門口站定,聲音壓得輕輕的:
“我想着…… 帶買件新衣裳。晚上要去外頭吃飯,總不能……”
話沒說完,她的目光已在陳軍身上打了個轉,陳軍那身洗得發白的衣服在日光下格外顯眼。
陳軍将母親請進屋中,忽然低低笑出聲:“娘這是嫌我穿得太寒碜,丢了您的臉面?”
話音落時,他瞥見母親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這一刻,答案像淬了墨的字,清清楚楚印在了陳軍眼裏。
“娘,您先坐。”
他側身扶了母親一把,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線,
“我有些話想跟您說,比買衣服要緊得多。”
“你…… 你要說什麽?”
母親的聲音發顫,手剛搭上椅沿,指節就攥得發白,像是預感到什麽,肩膀微微聳着。
陳軍沒急着開口,隻垂眸望着地面青磚的紋路,半晌才低低念起:
“慈母名空在,寒暄亦覺疏。斷腸題舊紙,不敢憶當初。”
詩句落在空氣裏,像幾片寒葉打着旋兒飄進心湖。
陳軍擡眼看向母親,目光裏帶着點說不清的怅然:
“娘,您不覺得,這幾句詩說的就是咱們現在麽?”
“啊 ——!”
母親猛地短促驚呼一聲,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紮了心口。
下一秒,她眼眶唰地紅透了,豆大的淚珠毫無征兆地砸下來,順着臉頰滾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竟連擡手去擦的力氣都像是被抽走了。
陳軍望着母親淚如雨下的模樣,喉間像是堵着團溫軟的棉絮,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句:
“娘,這一世能跟您相遇,我已經是很幸運的過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