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親們你一言我一語,眼神裏淬着震驚與鄙夷,齊刷刷地像帶刺的網子,死死罩住陳家院門。
這時陳軍爺爺才磨磨蹭蹭地挪出來,頭埋得快抵到胸口,背佝偻得像棵被霜打爛的老玉米,雙手在衣襟上搓得發白,連眼皮都不敢擡一下。
陳虎跟在他身後,脖子縮得像被掐住的雞,死死貼着牆根杵着,活像個偷雞被抓的崽子,被鄉親們的目光一掃,臉 “唰” 地褪盡血色,連耳根都燒得通紅,恨不得當場鑽地裏去。
陳軍奶奶見男人和兒子這副慫樣,一股火氣直沖天靈蓋,剛要扯開嗓子罵,卻被人群裏嗡嗡的議論聲堵得喉嚨發緊,隻能梗着脖子強撐,眼神卻跟篩糠似的慌了神。
“鄉親們都在這兒,正好!我把這事兒給大夥兒扒開了揉碎了說道說道!”
王麻子根本沒瞅院子裏那幾人的鐵青臉色,扯開嗓子就對着周圍喊開了,聲音像砸在鐵闆上的榔頭。
“這兩老犢子,就是陳軍那孩子的爺爺奶奶!這麽多年了,老少爺們心裏都跟明鏡似的,他們當初是怎麽進咱們富強村的!”
等衆人的目光全聚到自己身上,王麻子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更亮了:
“陳軍這打小在山裏跟着師爺過活,他爹走得早,親娘在他十二歲那年回城,孩子怕拖累親娘,自己就上了山投奔他師爺!
年紀小是小,但心眼實、骨頭硬!當初把他爹留下的那棟磚房讓給老陳家,一來是替過世的爹盡份孝心,二來也是瞅着爺爺奶奶的老土坯房快塌了,實在住不成人!
可結果呢?陳虎那個畜生不如的東西!
娶了媳婦忘了爹娘,那房子當初說得明明白白,是留給陳虎将來結婚不假,但也要接這倆老犢子去養老!
可倒好,老的還住進去,就被他那還沒過門的媳婦家弟弟給占了去!
就是前陣子被抓走的何紅偉,就是陳虎的小舅子!
啧啧!先前我還老可憐這倆老的,看在小軍和我柳老哥的面子上,處處幫襯着收留他們!
沒成想啊,這心偏得沒邊了!爲了逼着小軍掏錢,竟然能狠心提出來要跟孩子斷親!“
……
王麻子站在院子外,唾沫星子橫飛地說了足有半個多小時,把前因後果、來龍去脈掰扯得一清二白,連帶着那些藏在暗地裏的龌龊心思,都給抖落得幹幹淨淨,聽得鄉親們個個咬牙。
這一下,周圍鄉親們看過來的眼神頓時更冷了,那股子不善的勁兒幾乎要凝成冰碴子,刮得人臉生疼!
“王麻子!你瞎嚷嚷什麽?這是我們老陳家的家事,跟你有屁關系!”
陳軍奶奶此刻是徹底撕破了臉皮,脖子梗得像塊浸了油的硬木頭,扯着嗓子尖聲喊起來,連嘴角的白沫都濺出來了,半點體面都不顧。
“沒關系?怎麽就沒關系!”
王麻子冷笑一聲,猛地一拍胸脯,震得自己都晃了晃:
“你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這是什麽!”
說着,他從懷裏 “啪” 地掏出一沓嶄新的 “大團結”,紅通通的票子在日頭下閃着光,晃得人眼睛發花。
“這裏是二百塊錢,是不是你們當天逼着小軍掏的數?
小軍從你們那兒氣沖沖走了就找到我,你們真當斷親是嘴巴一張一合就能算的?
沒個見證沒個憑據,哪能任由你們糟踐孩子!“
瞥見王麻子手裏那沓錢,旁邊的陳虎眼睛 “唰” 地一下就直了,像餓狼盯着肥肉,直勾勾地盯着票子,喉嚨裏咕噜噜響,咽口水的聲音都聽得見。
“今天這親,我就替小軍斷了!二虎,去把老賀頭叫來立文書,順便把村裏的公章也取來!”
王麻子揚聲吩咐道,聲音斬釘截鐵。
“好嘞!”
王二虎趕忙應了一聲,轉身就要跑。
“不用叫了!我都聽着呢!”
人群後頭突然傳來個中氣十足的聲音,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兩步,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地上:
“我這就回村部拿章去!媽的什麽玩意兒!王麻子你要是還當這個村長,斷了親就把這号白眼狼趕出富強村,留在村裏看着都膈應得慌!”
說罷,老人罵罵咧咧地轉身就往村部方向走,拐杖在地上敲得 “咚咚” 響,像敲在老陳家的心上。
“你憑什麽趕我們出村子?!”
陳軍奶奶跳着腳尖叫,聲音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
“憑我是富強村的村長!”
王麻子把 “村長” 倆字咬得重重的,
“還有這間房子當時是誰出的錢,我可在場,富國村的李老壞也能作證,這房子就是小軍的,誰也别想耍賴!哼!”
“啊,這不行!這是我的房子!”
陳軍奶奶聽完就開始嚷嚷,隻不過聲音發虛。
“你的房子?不要個逼臉!”
王麻子上前一步,指着老太太的鼻子罵,
“這房子的錢可是小軍出的,還親自交到我手上!怎麽滴?現在想耍賴了?門兒都沒有!”
陳軍奶奶被王麻子怼得啞口無言,臉漲成了豬肝色。
“那我們也置辦東西了!這是我爹娘的房子,而且當初我們老何家也出木料了!”
這時候何紅娟抱着孩子躲在陳虎身後,小聲嘟囔着辯解。
“木料?你還敢提木料的事?”
王麻子眼睛一瞪,聲音陡然拔高,
“要不要我把你們老何家的事,當着全村人的面說道說道啊!”
“啊,不用不用,王叔,這事跟老陳家沒關系!是我記錯了!”
何紅娟一聽臉色 “唰” 地白了,連忙抱着孩子向後退了兩步,頭搖得像撥浪鼓。
“行了,不用多說了,我們陳家認!”
陳軍爺爺看已經到了這份上,突然上前一步,雙眼惡狠狠地盯着王麻子,像要吃人,
“簽了文書,容我們兩天就搬走!”
“這就對了!”
王麻子迎着陳軍爺爺的兇狠目光毫不在意,仰着頭慢悠悠裝起煙袋,
“你也不用瞪着一雙狗眼看着我,要我說,你不如好好盯着你那寶貝老兒子,看看他将來能不能給你養老送終!”
這話說完,陳軍爺爺的眼神猛地一縮,剛剛還兇狠的目光瞬間像被戳破的氣球,倏地洩了氣,隻剩下慌亂,嘴唇哆嗦着半天說不出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