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裏四面漏風,屋角積着厚厚一層灰,神像半邊臉塌了,隻剩一隻空洞洞的眼眶。老劉頭點了火,很快,一堆枯枝噼啪作響,火光跳動,把衆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
一時間,竟沒人說話。
像是都累極了。
我被五花大綁,随手丢在火堆旁,繩子勒得肩膀生疼。我掙紮着坐起來,火光映得眼睛發酸,隻見他們三三兩兩圍着火,各自掏出幹糧啃着,有人甚至閉着眼就睡了過去。
我肚子不争氣地“咕”了一聲。
真是丢人。
那四娘卻像是完全忘了我這個人。
她坐在離火稍遠的地方,披了件鬥篷,頭發松松地在背後挽了一個髻,臉在火光裏明明滅滅。沒有哭,沒有歎,甚至連疲态都不多,仿佛剛才庭院裏的混亂、厮殺、逃亡,都與她無關。
過了許久,她忽然開口。
“你們外鄉人,大概沒聽過北嶺的舊說。”
她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心裏一緊,豎起了耳朵。
“北嶺山深,林子裏有野猴。”她慢慢說,“它們不搶男人,隻搶女人。尤其是家中無依無靠的女子。”
我腦子裏“嗡”了一聲。
“被搶走的女子,會被帶進山裏,當成妻子。”四娘的語調平直,像是在背一段早就記熟的故事,“若不生孩子,就永遠回不去。十年八年,人也會慢慢變得和它們相似。”
火光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牆上晃動,像多出了一條尾巴。
我下意識吞了口唾沫。
“可若是生了孩子,得了保證,”她繼續道,“那些野猴子,反倒會把母子一起送回山外。孩子像人,卻帶着它們的氣息。”
我忍不住插嘴:“那……不是好事麽?”
四娘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沒有怒意,也沒有譏諷。
“回到人間,才是壞事。” 她語氣平靜,“那些婦人雖然帶着孩子回去了,卻從此……不能說話。若家中不肯養那孩子,或嫌棄他不像人,那孩子的母親,很快就會死。不是病死,就是意外死。”
火堆裏木頭塌了一下,火星四濺。
我背後一陣發涼。
這故事,我好像聽過。
花相曾随口提過北嶺的傳說,說什麽狌狌、猿、玃,活得久了便與人無異,甚至能混迹人群。我當時隻當是吓唬人的怪談。
可現在,從四娘嘴裏說出來,卻莫名真實。
我忍不住看她。
她的臉在火光下并不驚豔,卻平靜得過分。那種平靜,不像是講故事,更像是在陳述一段早就發生過、再也無從更改的舊事。
“你信這些?”我試探着問。
四娘沒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撥了撥火堆,灰燼飛起,又緩緩落下。
“我不信精怪。”她說,“我隻信我自己。”
我愣住了。
她忽然開口,語氣很平,像是在問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幹的舊事。
“你可知北川城,每隔幾年,便會少幾個婦人?”
我心裏一動,卻沒有立刻答話。
四娘也不催,隻是将鬥篷往肩上攏了攏,火光在她臉上跳了一下,那張本不出挑的臉,線條卻冷硬得叫人移不開眼。
“城裏的人說,是北嶺的東西作祟。”她淡淡道。
我喉嚨發緊,隐約覺得這裏與前面她說的猴子擄女人的故事對上了,低聲道:“你方才說過是野猴子。”
“那你信麽?”她側過頭來看我。
我遲疑了一下,搖頭,又點頭:“信一半。”
她輕輕哼了一聲,像是笑,又不像。
“北嶺的山路,你們走過。”她說,“夜裏起霧,白日無痕,真要丢個人進去,不難。”
我心口猛地一跳。
“那些消失的婦人,”她繼續道,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有的是被人領走的,有的是被哄走的,也有的——是被直接賣了。”
火堆裏木柴爆了一聲,火星飛起,又很快熄滅。
“山裏危險,”她低聲說,“能活下來的,反倒成了異類。不會說話,不敢回頭,久了,連人樣都不像了。”
我腦中仿佛有什麽被猛地撥開。
那些傳說裏被描繪成怪物的影子,一下子有了血肉。
“于是城裏人更信了。”她看着火焰,“說她們被猴子養過,說她們變了,說她們不是人了。”
我張了張口,聲音卻幹得厲害:“所以……所謂的怪談……”
“不過是給活人找個好聽點的說法。”她接了下去,語氣冷得像夜裏的凝霜,“不必追究是誰丢的、誰賣的、誰裝作沒看見。”
我怔怔看着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原來如此。
不是精怪,是人。
不是詛咒,是被迫活成怪物。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過來。
四娘的目光從火堆上移開,落到我臉上。
“現在,”她輕聲問,“你還覺得,是猴子搶人麽?”
我喉頭滾動了一下,沒有回答。
因爲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若她真是被“搶走”的女子之一,那麽所謂的野猴子傳說,不過是掩蓋一切的殼。孩子不是怪胎,是見不得光的證據;母親的死,不是天罰,是人爲。
怪不得她看大力将軍、看我、看任何人的眼神,都冷得像隔着一層冰。
她不是瘋。
她是早就不信這世道了。
四娘撥了撥火堆,火星濺起,又很快暗下去。
“北川城從前有個女子。”她忽然開口,語氣平直得像是在背一段舊事,“沒了爹,家裏隻剩一個常年卧病的老母。未出閣,日子清苦,靠着上山砍柴、替人縫補過活。”
我聽着,隻覺這話熟得出奇,像是城裏人口口相傳過的那種故事。
“那一日,她照舊上山。”四娘說,“天色還早,霧氣未散。山路走得久了,背簍卻還沒滿。”
她停了一下,火光映着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可那日之後,她就沒再下過山。”
我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你若是信了是猴子搶的人,那麽就權當是罷。”四娘語氣淡淡。
我喉嚨發緊,卻偏偏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隻能幹巴巴地問:“那……後來呢?”
四娘看着火堆,半晌,才輕聲道:“後來……”
她似乎沉浸在了遙遠的回憶裏。
火焰映着她的側臉,明暗起伏。我忽然意識到,她講的那個“沒了爹的未出閣女子”,從頭到尾,她都沒有說“我”。
像是刻意避開的界線。
“那女子被帶進了北嶺深處。”她繼續道,“最初,她日日記着回家的路,記着老母親的臉,記着家裏竈台旁挂着的風幹臘肉。可山太深了,霧太重,路一走錯,便再也找不回來。”
我低聲道:“城裏的人……一直在找她?”
“找?”四娘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卻冷得發空,“城裏人隻會在夜裏點燈時,順口提一句——又少了一個。第二天,照樣開門做生意。”
她頓了頓,像是在努力回想一些極其久遠的畫面。
“再後來,那女子生了個孩子。”
我心裏猛地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