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相站在院中央,晨光照得他影子細長,毫無慌亂。
他隻是擡了擡下巴,讓我照常行動。
我深吸一口氣,對自己壓低聲音道:
冷靜。
不能露餡。
我推門走了出去。
……
花相不慌不忙,像這一切他都提前算過。我走到他身邊,忍不住壓低聲音問:
“你剛才去哪兒了?八王爺怎麽突然中毒?”
他垂眸的臉被映出一塊極淺的光,卻擋不住語氣裏的冷意:
“我剛才看到木蒼離從東院方向經過,便跟過去看一眼。誰知剛到角門,就聽見金甲兵傳八王爺中毒,便立馬趕回來了。”
我心裏立馬咯噔。
“木蒼離?對啊,他剛回來探情況……哎,你該不會是懷疑——”
花相點了點頭。
我頓時瞪大眼:“不會吧,他爲啥要給八王爺下毒?他才剛讓我跟着八王爺走……呃。”
意識到我說漏了,我立刻捂住嘴。
果不其然,花相臉色像清晨霜氣一樣沉下來:“他讓你跟八王爺走?”
完了。
我急忙擺手:“誤會誤會!我當然是要跟你走。隻是你剛才人不在,我們才想着先跟着我大哥走,中途看到你們的暗号再開溜。咱們又不是第一次配合,我還以爲你先去找蓮兒了呢。”
花相的表情依舊冷。
他輕聲道:“我一直在西院,忽然有人用血蓮教的暗号引我離開。”
我愣住:“暗号?那不是隻有你們——”
“隻有我們的人知道。” 花相不耐煩地點頭。
他繼續道:“我以爲是蓮兒與華商有急事,便出了院門,結果外面一個影子都沒有。那時我才察覺可能被調開了。趕回來時,正好聽到八王爺中毒。”
一陣明顯的寒意順着脊背往上爬。
本該清朗的晨光,現在卻被這句話壓得空氣都沉了。
我遲疑道:“那……這院子裏難不成還藏着别人?木蒼離剛剛和我說完話,也走了,說不便被八王爺的人看見,要悄悄跟着我們。”
這一刻我連自己都不确定,木蒼離到底是在幫忙,還是另有圖謀。
正說着,東院那邊的動靜越發明顯,亮光閃動,有金甲兵操着兵器跑過。
我低聲問:“咱們現在是趁亂走,還是先去東院看看八王爺中了什麽毒?”
花相沉吟片刻。
“本來要走。但照你這麽一說,得先看看八王爺的毒。”
我們一起往東院去。
清晨光線淡薄,金甲兵舉着巡哨燈籠,把東院門口照得通明,硬生生點出了夜巡的肅穆。
我們剛靠近,立刻被金甲兵攔下。
我正要解釋,東院裏傳來我大哥南宮伯穩沉的聲音:“讓他們進來。”
金甲兵讓我們通過。
一踏進檐下,我便看見了八王爺——
他癱倒在八仙椅上,臉色慘白,額頭冷汗直流,眼角發青,唇更是失血一樣的淡。
這副模樣,怎麽看怎麽眼熟。
我大哥站在一旁,收回探脈的手,對裏頭人道:“毒暫時壓制住了。王爺是否按計劃出發?”
八王爺虛弱得像随時會暈過去,卻還是咬牙道:“出發……自然要出發。”
我當場在心裏豎起大拇指。
真狠。
也是,這副鬼樣子,不去落星嶺怕是連明天的太陽都見不到。
等大哥出來,我立即湊上去:“大哥,他中得是什麽毒?”
大哥看了我一眼,語氣不重不輕:“日日青。隻是加了一味,使毒性更烈。”
我差點沒忍住拍手。
日日青。
正是八王爺之前給我和大哥下的那一味。
如今别人回敬他一份,還加強配方……太講究了。
但花相卻沒有我這麽輕松。
他沉聲道:“若是日日青,那八王爺這次必須去落星嶺。”
我疑惑:“他不是本來就要去的嗎?”
“不一樣。”花相搖頭,“之前是奉旨,雖說皇命不可違,但這能不能順遂還另有說法。而現在,他被毒逼着,爲了自己的安危,則必須去。”
我忽然想到了剛才那句話:“那你是說,如果真是木蒼離下的毒……是他逼八王爺去落星嶺?”
我想不通:“可爲什麽?我們之前還想着避開八王爺,巴不得他不到落星嶺呢。”
花相沉着臉:“我不知道。”
清晨的風吹過廊下,日頭已漸高,卻仍帶着一點淩亂的涼意。
不管如何,我們最後還是出發了。
因爲八王爺中毒打亂了我們的節奏,我們此刻根本抽不開身,任何想離開的機會都在不知不覺間被封死。
我們從東院進入上次大哥帶我見過的那條暗道。暗道口隐藏在床帏後面,大家魚貫而入,倒也順利。
走出暗道時,已到了庭院後方,正是原來後門出口的位置。早晨的光打下來,将雜草照得泛着潮亮。
我特地掃了一眼四周,木蒼離到底有沒有跟着?
看不見人影。
看不見暗号。
什麽都沒有。
花相倒是低聲開口:“我已經悄悄留了暗号。因爲計劃變動,蓮兒和華商看到後會知道我們已經動身。當然,不管木蒼離……是不是内奸,他也能看到消息。”
那如果是呢?
木蒼離與蓮兒他們混在一起,早就成了半個血蓮教中人了。
我忍不住往回看了眼庭院,也不知蓮兒他們繞不繞路,會不會追着我們同走一條線,又或者幹脆走得比我們還快,一眨眼就殺到落星嶺前頭去了。
隊伍出了院門之後,一路往北走,走了整整大半天。
山路不算難走,就是塵土飛揚;天氣不算熱,就是金甲兵甲片叮叮當當震得我腦仁疼;氣氛不算緊張,就是我心裏壓着三座大山——八王爺的毒、花相的懷疑、還有蓮兒他們的去向。
可偏偏,這一路還真是平安無事得很。
沒有刺客跳出來埋伏。
連條野兔子跑出來撞我們一下都沒有。
我心底暗暗感歎:這就是偷得半日閑嗎?
八王爺毒雖被壓住,可到底身體不行。之前的驢跑丢了,于是金甲兵臨時找了幾塊木闆、一根麻繩,加個破布當墊子,硬是給八王爺整了個闆車,搖來晃去。
八王爺癱在車上,臉色仍白得發青,晃一下就皺眉,晃兩下就想罵人。
金甲兵們推拉闆車推到懷疑人生,其中有個憋不住小聲嘀咕:“我……做了十年武職,今日竟變成推車的。”
另一個立刻瞪他:“閉嘴!推王爺,是榮幸!”
我忍笑忍得肚子疼。
心底卻又有點慶幸。
幸虧我中的是原版的“日日青”,沒有人給我加料。
要不然,躺在闆車上被推的就是我了。
我默默抖了抖肩膀,慶幸自己沒這待遇。
大哥始終戴着鬼面,沉默地走在闆車一側,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一路挂心蓮兒和華商,也沒顧上與大哥說幾句話。
倒是花相,不知是水喝多了,還是故意制造機會,他一路上借口“出恭”,一走就是半炷香,還總挑偏僻地方。
我看得心煩意亂。
最離譜的是,他有一次回來時,眼睛周圍青了一圈。
我盯着他的眼圈看了好幾次,直到心裏癢得不行,終于找機會湊過去:
“你……不會是留暗号的時候不小心摔的吧?”
花相垮着個臉:
“跟木蒼離打了一架。”
我噎住。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