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咯吱一響,被人從外頭拉開半條縫,一個穿着粗布短褂的壯漢探頭進來,肩上扛着個竹蒸籠,一股飯菜香還沒進去就飄滿了整間樹屋。
花相立刻整了整衣襟,壓低聲音:“穩住。”
我深吸一口氣,再看一眼八王爺——這貨正試圖舉手抓空氣裏浮動的一縷飯香,一副“好好吃我好想吃”的傻樣。
壯漢抖抖眉毛,用那種看慣山裏野豬窩的眼神掃了我們一圈:“吃飯。”
我忙上前一步,學着剛才的沉穩腔調,壓着嗓子說:“放下吧,本王……咳,本王自會取用。”
花相在旁邊補刀:“對,你放下,本王不喜歡别人靠太近。”
壯漢的動作頓了頓,狐疑地看了我們兩人一眼,又看看傻坐在地上的八王爺:“你們仨,誰說自己是本王?”
氣氛僵住。
我心中一緊,餘光死盯着八王爺——隻要他不開口,我們就有得混。
誰知這時候,八王爺忽然一本正經地舉手:
“我、我知道誰是本王!”
我:“不不不你最好不知道!”
花相:“你閉嘴!”
壯漢“哦?”了一聲,頓時來了精神,把蒸籠擱地上,叉着腰:“說啊,誰是?”
八王爺咧嘴一笑,用着極爲傻氣的語氣宣布:
“他是。”
說完還用一種極鄭重的儀式感指了指……花相。
花相的臉瞬間綠了一半。
我瞪大眼,暗道:完了。
壯漢眯起眼,打量花相一番:“你?你是?”
花相雖然面色發青,但到底心細,立刻端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擡手把鬓角别了一下,輕聲道:
“本王如何不能是?”
壯漢被這股子自信唬了一瞬。
卻還沒等他細想,八王爺忽然又補一句:
“不過他也可能是。”
說完這回指我。
壯漢皺眉:“兩個?”
八王爺想了想,忽然高高舉起雙手,比劃個圓圈:“要不仨都是?”
我:“……”
花相:“……”
壯漢目瞪口呆:“仨都說自己是八王爺?你們耍我玩呢!”
我立刻上前一步,沉聲說:“你且莫急,身份乃是皇族機密,我等……”
八王爺忽然搶話,認真附和:“對,機密!很機的密!”
我差點當場跪下。
壯漢被這混亂的一幕搞得腦仁直疼:“所以到底誰是?”
我與花相對視一眼,隻得硬混。
我沉聲道:“我們皇家行事,自有法度。你若要知道,須等你家主子來辨。”
花相順勢接上:“是,你們這點手段,還鎮不住本王。”
壯漢臉色黑得更厲害:“你一個說自己是本王,你一個也說,你們還以爲我傻?”
花相放低聲音:“你若當真以爲本王會輕易暴露……那才叫傻。”
壯漢:“……”
他顯然在猶豫。
可這時,八王爺卻突然湊過去,拍了拍壯漢的肩,一臉神氣:
“不過我告訴你個秘密。”
我和花相同時豎起了汗毛。
八王爺壓低聲音:“其實吧……他們兩個……都是冒牌貨。”
我心裏狂叫:完了完了完了!
花相深吸一口氣:“你給我閉嘴。”
壯漢被吓住了:“那你?”
八王爺挺胸:“我也不是。”
壯漢:“……”
空氣死一般寂靜。
我與花相同時想把八王爺踹進坑裏。
壯漢終于煩了,往門邊一拍:“吃你們的!等主子來!”
說罷鎖門而去。
門外完全靜下來。
我和花相同時轉頭看向八王爺。
八王爺正坐在地上,捧着一塊饅頭,眼睛亮晶晶:“吃麽?”
我長歎:“你知道你剛剛差點害死我們仨嗎。”
八王爺咬一口饅頭,鼓着腮幫:“可是……你們叫我說我是誰,我不知道呀。”
花相努力深呼吸:“王爺,您暫時……别說話了。”
八王爺很乖地點頭:“好。”
過了一會兒,又問:“那我可以吃麽?”
我:“吃吧吃吧吃吧,求你閉嘴。”
花相揉額角:“我們得想個法子,等他們再來問時,至少别讓他再亂說了。”
我轉頭跟八王爺說:“你待會兒就說你不會說話。”
八王爺驚訝:“我不會說話?”
花相拍拍他的肩:“對,你是個啞巴。”
八王爺:“哦……那我怎麽說我是啞巴?”
我和花相同時扶額。
我長長呼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木闆上。
花相抱着臂,緩緩吐出三個字:
“真是災星。”
我指了指八王爺:“你罵的是他還是我?”
“都罵。”
八王爺坐在角落裏擺弄自己的衣帶,若有所思,好像正在數帶子上的毛刺。我隻得将心裏的幾句粗話咽回去。
花相踱到門口,貼着木闆,側耳聽了兩息,悄聲道:“這附近沒有人氣。”
我點頭:“那咱們得趕緊商量下一步。”
花相折身回來:“先從人說起。你覺得……他們爲何一定要八王爺?”
我略一思忖,搖頭:“剛才那文士不像山匪。他的衣着、言辭、行走姿态,都不是普通江湖人。更像……受過正統教養的人。”
花相輕哼:“正統教養的人,會擄人上樹?”
我也笑:“你别說,樹屋倒也挺别緻……”
話沒說完,花相瞪了我一眼,我忙正色。
“我覺得這群人,目的很單一。”
“八王爺。”
“對。”我壓低聲音,“而且是——認錯人也要一鍋端那種單一。”
花相擡眸:“你懷疑與四娘他們有關?”
“四娘、醉花樓那批人?”我搖頭,“不像。”
“哪裏不像?”
“那夥人做事狠辣幹淨,不拖泥帶水。”我皺眉,“若是他們,見我們這幾号,一定會先敲昏、搜身、捆綁、封穴,再把真實身份一一試出來,不會像這群人一樣——還跟我們玩猜謎。”
花相點頭,神情略沉:“那這夥人多半另有來曆。”
我沉吟片刻,道:“我們這幾個人,他們一個都不殺,隻關着……這不叫仁慈。”
花相挑眉:“那叫什麽?”
我壓低聲音,語氣凝重:“叫——不敢放過。”
花相眯起眼:“不敢?”
“他們根本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八王爺。”我指了指自己、花相、再指向正在角落裏擺弄樹皮的八王爺,“我們三個都穿着八王爺的外袍,紋樣一樣,他們怕錯殺,怕放走真正的那個。”
花相冷哼:“那就是甯可錯抓三個人,也不能放過一個。”
我點頭:“對。他們的目的不是利用一個确定的‘八王爺’,而是要——确認。他們急着确認。”
花相低聲道:“确認之後呢?要人,還是要命?”
我望向暗沉的樹影,喉頭一緊:“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八王爺忽然擡起頭,拍着衣擺道:“所以我重要!”
花相和我同時瞪他。
“你現在唯一的作用,”我道,“就是繼續傻下去,千萬别給他們看出端倪。”
我輕敲地闆:“你别忘了,八王爺身份特殊。若有人要挾朝廷、敲打某位權臣、探查皇族秘聞……他都是上好的籌碼。”
花相沉聲:“這山林一隅,也不像是随意布下的伏殺之地。”
“是啊。”我深吸氣,“這一路跟着巡山的小徑,越走越偏,越偏越窄。可我們都沒看見營地,也沒看到其他人的足迹。”
花相眉心深鎖:“那樹屋……就是他們的落腳點?”
“不。”我搖頭,“這樹屋太小,隻能用來藏俘虜。真正的營地隻怕在更深的林子裏。”
“你怎麽判斷?”
“因爲在來時,我被那幾個漢子扛在肩上倒吊着,腦袋朝下,所以我能看到樹幹另一側——那裏的樹皮有刀痕,是往上的,呈斜切,很新。”
花相眼睛一亮:“是纜繩劃的?”
“沒錯。”我點頭,“他們真正的據點,很可能在樹冠上方、更高處,或者樹群連通的另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