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想被證實,蘇羨的心往下沉了沉,喉嚨内好像被塞了一團棉花,堵得胸腔發悶。
她來不及感慨什麽,時間緊迫,她必須盡快套取更多信息。
地上的人雖然虛弱,眼神卻帶着銳利。知道影刃閣或許算不上太稀奇,可他清楚枭這個代号及對應之人,這不屬于普通人能得知的事情。
蘇羨從懷中摸出一枚玉佩,舉到他眼前:“認識嗎?”
溫潤的白玉上所雕刻的圖案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楚,但其上鑲嵌的青銅在那一縷月光下泛着冷意,這是代表着影刃閣的身份玉令。
見他的目光有所緩和,她再次發問:“你是誰?”
他嘴唇蠕動,費力地從嗓子裏擠出幹枯嘶啞的聲音,隻說了一個字:“……隼。”
蘇羨的記憶裏有這個名字,卻一時想不起這是屬于鸢的記憶還是她來之後聽到的,隻好将話題繼續往下進行。
“他爲什麽把你綁在這裏?”
“他……叛徒。”隼說話斷斷續續,生命随着吐出的一個個字逐漸消逝,“篡改了……任務。”
篡改任務?篡改任務!
蘇羨終于抓住了那團亂麻般破碎線索中僅露出的一個線頭,語速不自覺快了幾分:“你保存體力,我來提問,是就眨眼,不是便不動。”
她在腦中迅速地将疑問整理成短句:“你是信州回來的?”
隼眨了一下眼睛。
“你和名爲江渙的人做了交易?”
他繼續眨着眼睛。
“因爲你發現了這個任務的問題,所以枭試圖滅口?”
隼的眼睛裏迸射出強烈的殺意,很快地眨了眨眼睛。
“爲什麽?”她像是提問,又好似自言自語,爲什麽事情會發展到眼前的地步?這個任務背後究竟藏着什麽秘密?
“啧。”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歎,寒意從腳底瘋狂上湧,攀附到她身上的每一處毛孔,讓她的雞皮疙瘩浮起,根根寒毛豎立。
她迅速轉身,熟悉的身影站在小屋的門口,堵住了爲數不多的光亮。他的臉隐于黑暗裏,看不清是什麽表情。
“被你找到了呀。”
微微上揚的語氣讓人覺得他應該是臉上洋溢着笑容,在此刻劍拔弩張的氣氛下詭異至極。
“你問他有什麽用?”他的聲音輕柔,帶着少年的稚嫩,“他死到臨頭都沒弄清楚。”
他往裏走了兩步,縮短了他們之間的距離,被堵住的月光重又滲進來些許,有淡淡的光映在他的側顔上。
枭果然笑着。
“你可以直接問我的。”他微仰着頭,笑容澄澈。
在之前與隼對話時,蘇羨一直蹲着,快而猛的起身讓她出現短暫的暈眩,血液上湧,耳中嗡鳴。
她按兵不動,看着枭緩慢接近。他臉上挂着的,明明是她此前見過那樣多次的笑容,如今卻讓她感覺如此陌生。
過往的記憶在她腦袋裏轟然炸開,塵煙落下,那一幕幕場景像是散落在各處的珠子,現在終于被她在一片廢墟中找到那根至關重要的絲線,能将它們串連起來。
她也揚起唇角,聲音卻帶着冷意:“好啊,那你來告訴我爲什麽——除此之外,我想我還有很多問題要問。”
蘇羨平靜地看着距她隻有幾步之遙的枭,心底卻有一把火烈烈燃着,那火越燒越旺,她的面上也就越來越冷。
隻差那麽一點,她想。
如果枭晚來一分鍾,她就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隼是和江渙直接交易之人,他現在的狀态沒有任何撒謊的力氣和意義,一定能給她一個真實的答案。
不像對面站着的這個,一張嘴上下一碰就能帶出一籮筐話來,卻不知有幾句能信。
這些天裏她無數次回想與枭的每一場會面,分析那些聊天背後被她一開始忽視了的信息。她想到了其中一定隐藏着欺騙,卻沒想到任務本身就是最大的騙局。
“這個任務,本來是什麽?”
枭歪着頭看她,答非所問:“這個問題真沒意思。”
蘇羨沒指望他會老實回答,上前一步,換了個問題:“莺是被你害死的吧?”
枭故作驚訝張開嘴,一瞬間笑意更甚:“爲什麽這麽說?”
“因爲你才是丞相的人。”
謊言中往往藏着許多扭曲的真相,這樣說出來才會足夠可信。
他曾經說組織内有丞相的人,又将這個罪名有意無意地往莺身上扯,那時她覺得這個說法可笑又愚蠢。
将軍府那場莫名失敗的行動要有人爲其負責,他将這口黑鍋甩給了莺。當然,一定是因爲莺在那晚發現了枭的秘密,可他是如何暗示,讓組織相信莺是丞相安插的人呢?
還是說僅僅是如他那晚所言,一旦發現工具有背主的可能,無需求證,直接就能啓動銷毀程序。
枭輕笑出聲:“你比我想得聰明。”
“告訴你個有趣的事,”他頓了頓,“其實我是先對你下的手,隻是失誤了,後來才發現你沒死成~”
他的語氣帶上幾分苦惱:“我明明在針上淬了毒的,之前用那招可從來沒失手過。”
枭比劃出一個表示贊許的手勢:“你的命可真硬。”
蘇羨氣極反笑:“真是謝謝你的誇獎。所以将軍府那個任務,是因爲你暗中爲丞相做了别的事才導緻我們暴露。”
“是呀,”枭點點頭,“你們是去偷東西的,但我不一樣,我是去給他們送禮物的——至于是什麽,過兩日你就知道了。莺嘛,那晚她從屋裏出來早了點,看見些不該看見的,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察覺什麽,幹脆讓你們一起咯,反正你倆關系好。”
“江渙呢,他又是爲什麽得死?”
“唉。”枭無可奈何般歎了口氣,低下頭,右腳腳尖不安分地在地上小幅度前後磨蹭:“都說了這件事很沒意思,你還一直問!丞相懷疑他是何瀾的人,就想讓他死,隻是把他和閣裏做的生意稍微做了一小點改動而已。”
“不過最近我才發現這件事倒也不是完全無趣!”他重新綻開一個笑來,“就你身後死了的那個,他說江渙身高不足六尺,膚色中等偏黑,好像和你的夫君長得不一樣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