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風看着蘇羨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漫不經心地撚滅牆上一盞火焰虛弱的燈燭。
角落濃稠的黑暗裏,有兩道身影從隐蔽的暗間走出。
“殺了吧,這不是個可用之人。”
影風下達這一指令,并不比撚滅一隻燭芯費力。
他隻是有些可惜,鸢是難得的好苗子,這些年已淬成一把利刃。但在她那雙黑的發亮的眼睛裏,僅這短短的一刻鍾就閃過了太多情緒。
他很肯定,她離開前的那一眼裏有沒被藏好的殺意。他們這種刀尖舔血的人,對此有出于本能的敏銳。
領到命令的兩人離開,屋内又歸于寂靜。
他陷進椅子裏閉上眼,燭火永遠照不穿的黑暗從四面八方上湧,将他包裹起來,就像躺進一口密不透風的棺材。
他用力地大口呼吸,猛地睜眼,好在他很快就不必再被困在這裏。
影刃閣内所有成員,按所擅技能不同,分屬不同的四方掌令使管轄。四位掌令使裏,除了掌管情報的天字部掌令使,因爲說什麽都不願爲林相效力而真正升了西天,其餘兩部的掌令使都已歸順。
他們治下的成員,自然也是順者昌,逆者亡。
其實大部分人也沒什麽反抗,他們本就是孑然一身,按命令行動,至于聽誰命令爲何殺人,又與他們有多大關系?
但總有那麽幾個想不清其中關竅的,嚷嚷着爲朝廷做事會失了自由,畢竟都是從厮殺中練出來的,清理幹淨也費了些力氣。
影風看着那些七零八落的屍體覺得好笑。
他們這群整日活在地下的可憐蟲,現在又哪裏算得上自由?
他很早就看清了這一點,所以當發現枭的問題時,他一開始就想到了這是可以利用的交易。
等這些事都平穩結束,他就可以離開這裏。他想要的并不多,封官加爵什麽的都不重要,他就想和那些纨绔一樣,生活在能見到陽光的大宅子裏,永遠無需爲生計奔命。
林相已經答應他,會有禦醫爲他醫治這畏光的怪病,他也已經拿到了宅子的房契。
一切都很完美,除了那些孩子。
半個月前空掉的訓練室,是這個計劃最後環節開始時犧牲的第一批人。
直到今日,那間屋子地上的血迹還沒清洗幹淨。
他也沒辦法。
畢竟丞相說之前的嘗試讓他确信,半大孩子都是養不熟的狼崽,他不想在這種時候在這些事上花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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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瀾坐在席間,耳邊是如天籁的絲竹之聲,正中舞着的十二朵绯色留仙裙使得殿内開滿彤雲。
他心中的不安卻從未停止發酵,一息勝過一息生長成厚重的烏雲,堵得他透不過氣,握着酒杯的手都沒了力氣,不小心潑濕了衣襟。
“陛下!微臣鬥膽……”
佳釀醉人,席上一人大約是被腹中酒催得頭腦發昏,跌跌撞撞沖到殿中間,驚擾了舞得正酣的姑娘,琵琶也被他帶着凄苦的腔調壓得硬生生停住。
“劉大人,注意場合。”他的話沒說完,被丞相從中截斷,“今日爲将軍接風,不要破壞這般好光景。”
林鶴堂說罷,遙遙向着何瀾舉杯,笑容意味深長。
何瀾因那聲“劉大人”心頭一顫,他知道自己侄兒造下的孽,隻是在此之前,他都不曾留意過朝中有劉崇這個人。他的目光牢牢釘在那人身上,卻辨認不出這是否就是那位苦主。
本還熱鬧的殿内因這突生的變故陷入安靜,禦史中丞劉崇頭磕在地上的那聲悶響就顯得格外清晰。
“請陛下恕罪,請各位大人恕罪。”
即便丞相發了話,他依舊跪伏在地上,語調怆然。
“微臣知曉大将軍爲國立下汗馬功勞,自當躬迎。然直至今日,小女魂靈仍不得安歇,拙内日夜以淚洗面。将軍回京卻笙歌夜舞,臣見此景實難相信還能給小女博一個公道,不如今日就死了去!”
他踉跄着起身,步履淩亂,低着頭就往殿中柱子上撞去。
驚叫聲,唏噓聲,手忙腳亂的拉扯聲亂做一團,仿若凝成百十個巴掌往何瀾的臉上扇。
何瀾怔怔地看着柱子前的那一圈人,劉崇被圍在最中間,他看不清裏面的狀況,但能聽得見不甘的哀嚎聲。
他聽到坐在他身邊的龔二和沈五暗罵兩句,焦急地望向他。他沒再試圖去看那片混亂的人群,将視線投向上首。
龍椅上的謝宇澄還以爲這是什麽不同尋常的戲,顯然比歌舞更讓他滿意,拍着手咯咯地笑起來。一旁的祁公公滿臉焦急,哄着他往寝殿走去。
坐在皇帝旁邊的林鶴堂淡然笑着,又将手中酒杯向着他的方向舉起,似在爲此歡慶,閑适悠然地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明明隔着段距離,何瀾卻覺得林鶴堂杯中的酒香蠻橫地往他鼻子裏闖,直到有涼意滲透衣料,他才發現不知何時他緊攥的拳碰倒了桌上的酒壺,瓊漿淌了一地。
何瀾咬牙忍受着這份前所未有的恥辱,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不是傻子,何維興出事的消息一傳到他耳朵裏,他就派人去把查了劉崇的底細。
他承認對何維興驕縱過甚才釀成此禍,但他也看得出這事遠不是表面那樣簡單。
一個擡了八房小妾家中十幾個子女卻整日眠花宿柳的人,爲了自己一年不見得會看上兩眼的庶女在朝上死谏,也就騙騙街頭百姓,朝中有誰看不出這是擺明了沖着他何瀾來?
他清楚回京面臨的是什麽鴻門宴,但依舊沒聽從身邊人建議暗遣部分死士回來。未經诏書允許,私自帶兵超百人回京視爲謀逆,他不能做這種事。
無非是林家覺得他手握重兵,他又幾次三番在朝中拂了林鶴堂的臉面,現在想借這件事奪他手中部分兵權。
他已順了林鶴堂的意,離開軍營前将部分兵權移交給了他派去的新監軍。
靖國虎視眈眈,這半年來在兩國交界處的侵擾愈發頻繁,他必須忍下這口氣,國内這時不能亂。
何瀾緊咬牙關,努力讓胸口起伏的波瀾趨于平緩。
嘈雜來源的聲音漸歇,邊上那群文士的叽喳聲也弱了下來。兩名宮人半攙半架地将劉崇送到他的席位,他看上去像是哭幹了力氣,從脊梁到四肢都如抻長了的面條般癱軟。
“給我再取壺酒來。”
何瀾啞着嗓子吩咐身後的宮人,準備上前賠罪。
大約是拳攥了太久有些發麻,他去提酒壺的手都有些使不上力。
他甩甩手腕起身,桌上的食盤被他碰得叮當相撞,他的腿卻沒能将他撐起來。
一直注意着他動作的龔二和沈五見他狀态不對,竟也如被人抽去了筋骨般。
何瀾不敢置信,動作遲滞地去看林鶴堂,那人卻不再看他,自顧自地在這場喧鬧中用起膳來。